色鬼趴在宿舍楼后墙根底下,撅着屁股,脸埋在一丛半死不活的狗尾巴草里,魂体淡得像快化开的墨,一抽一抽的,像是随时要散架。旁边水鬼蹲着,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那几根水草还在滴水,滴在色鬼背上,“吧嗒,吧嗒”,像给他敲丧钟。
俩鬼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如果那俩窟窿能叫眼的话),瞪着对方脸上、身上那几十道纵横交错的、青紫色的淤痕,和淤痕底下,隐隐约约往外渗的、黑乎乎的阴气。
疼。
真他娘的疼。
五十下板子,听着不多,可那板子是桃木的,浸了黑狗血,又沉又硬,抡起来带着风声,每一下都像砸在魂体最深处,砸得他们三魂七魄都快散了架。打完了,魂体淡了一半,走路都打飘,说话都漏风,稍微喘口大气,胸口都像有把钝刀子在割。
可色鬼不后悔。
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他甚至觉得,这顿打,挨得值。
为啥?
因为他可是冥婚的司仪啊!
公主和姑爷拜天地,是他喊的礼!公主和姑爷入洞房(虽然洞房是404),是他唱的名!公主和姑爷那声“夫妻对拜”,是他亲口念的!
这叫什么?这叫资历!这叫面子!这叫在公主和姑爷跟前,挂了号的“大功臣”!
虽然……虽然中间出了点小岔子,嘴瓢了几句,可瑕不掩瑜嘛!最后礼不还是成了?公主不也没真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这说明啥?说明公主心里,还是记着他的好的!说明他色鬼,在公主跟前,那是有几分薄面的!
这念头像团小火苗,在色鬼心里“噌噌”地烧,烧得他胸口那点疼都不算啥了。他趴在地上,越想越美,越想越飘,嘴角忍不住往上咧,扯到了脸上的伤,又疼得“嘶”一声,可那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旁边水鬼看他那副德行,翻了个白眼(如果他有眼白的话),有气无力地骂:“笑、笑个屁!屁、屁股都开花了,还、还美呢?”
“你懂个屁!”色鬼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如果有的话)喷了水鬼一脸,“老子那可是在公主大婚上当司仪!司仪!知道啥叫司仪不?就是主婚人!是这场冥婚里,除了公主和姑爷,第三号人物!你行吗?你配吗?”
水鬼被噎得说不出话,只瞪着他,那俩窟窿里,幽幽的绿火窜了一下,又灭了。
色鬼更得意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屁股刚离地,就牵扯到了伤,疼得他“嗷”一嗓子,又趴了回去。他也不气馁,就趴在那儿,伸着脖子,冲着路过的一只吊死鬼喊:“嘿!吊哥!看这儿!”
吊死鬼正甩着长舌头,在树上荡秋千,闻言“嗖”一下把舌头收回来,缠在脖子上,扭过头,用那双暴突的眼珠子,瞅着色鬼:“干、干啥?”
“知道昨晚冥婚,谁当的司仪不?”色鬼挺了挺胸脯,虽然趴着,那姿势也像在发表获奖感言。
吊死鬼眨了眨眼(如果那能叫眨眼的话):“不、不是你吗?”
“对对对!就是我!”色鬼一拍大腿,结果拍到了伤,又疼得龇牙咧嘴,可那脸上的得意,却一点没减,“我跟你说,那场面,那阵仗!阴兵开道!百鬼送亲!公主穿着大红嫁衣,从棺材里出来,那叫一个美!姑爷穿着婚服,那叫一个俊!我往中间一站,气沉丹田,一声‘一拜天地’——”
他正说到兴头上,旁边“嗖”地飘过来个影子。
是跳楼鬼。
这货昨晚摔断了腿,这会儿走路一瘸一拐的,怀里那堆碎骨“哗啦啦”响。他飘到色鬼跟前,蹲下,用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瞅着色鬼:“你、你真当司仪了?”
“那还有假?!”色鬼一拍胸脯,结果又拍到了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嘴上一点没停,“我不光当了,我还当得可好了!公主都夸我了!说我有眼力见儿,会来事儿,是块当司仪的好材料!”
跳楼鬼眨了眨眼,没说话,只盯着他看,看了两秒,然后,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了色鬼脸上。
“啪!”
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微风里,传出去老远。
色鬼被打懵了,捂着脸,瞪着跳楼鬼:“你、你打我干啥?!”
“打、打你咋了?”跳楼鬼结结巴巴,可手上一点不含糊,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昨、昨晚就、就你抢糖抢得最凶!老、老子的糖都、都让你抢没了!”
色鬼这才想起来,昨晚抢糖的时候,他好像……是顺手从跳楼鬼怀里,捞了一把?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旁边又飘过来几个影子。
是饿鬼,是水鬼(另一个,不是蹲他旁边那个),是无头鬼(抱着自己的头),是吊死鬼(收回了舌头)……昨晚在喜宴上,但凡被他抢过糖、挤过位置、踩过脚的鬼,这会儿全围过来了。
一个个眼冒绿光,摩拳擦掌,盯着色鬼,那眼神,像饿狼盯着一块肥肉。
色鬼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他想跑,可屁股疼,魂体虚,刚爬起来,就被饿鬼一脚踹在腿弯上,“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等、等等!”色鬼慌了,手忙脚乱地摆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昨晚那是个误会!误会!”
“误、误会你个头!”水鬼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如果有的话)喷了色鬼一脸,“老、老子的鱼!你、你抢了老子的鱼!”
“还、还有老子的鸡!”饿鬼捂着肚子,眼睛都绿了。
“老、老子的猪头!”无头鬼把头抱在怀里,用头撞色鬼的背。
“老、老子的舌头!”吊死鬼把舌头甩出来,缠住了色鬼的脖子。
“等、等等!”色鬼被勒得翻白眼,拼命挣扎,“我、我可是司仪!公主跟前的红人!你们敢打我,公、公主饶不了你们!”
“公、公主?”跳楼鬼“嗤”了一声,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公、公主昨晚还、还让宫女打了你五十大板呢!红、红人?红、红烧肉还差不多!”
“打!往死里打!”
“让他抢糖!”
“让他抢肉!”
“让他当司仪还嘴瓢!”
群鬼一拥而上,拳头、脚丫、舌头、骨头、断手、断脚,劈头盖脸就往色鬼身上招呼。
“哎哟!别打脸!”
“我的屁股!我的屁股刚上好!”
“别掐脖子!要断了要断了!”
“救命啊!公主救命啊!姑爷救命啊!”
色鬼的惨叫声,在清晨的校园里回荡,比昨晚挨板子时还凄厉,还绝望。他抱着头,蜷着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想躲,可四面八方全是拳头脚丫,躲哪儿去?只能硬生生挨着,魂体被揍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虚,眼瞅着就要散架了。
旁边水鬼(蹲他旁边那个)早就吓得躲到一边去了,缩在墙根底下,捂着嘴,眼瞅着色鬼被群殴,心里那点因为昨晚抢糖挨打的怨气,忽然就散了,甚至还有点……同情?
这货,是真能作死啊。
昨晚刚挨了五十大板,屁股开花,魂体虚弱,这会儿不想着好好养伤,居然还敢出来嘚瑟,宣扬自己是什么“司仪”,什么“红人”……
这不是找打是什么?
水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往墙角缩了缩,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边色鬼已经被揍得没声了,瘫在地上,魂体淡得像一缕青烟,风一吹就能散。群鬼揍够了,也打累了,一个个喘着粗气(如果鬼有气的话),瞪着地上那摊“烂泥”,啐了几口唾沫(如果有的话),骂骂咧咧地散了。
“呸!什么玩意儿!”
“还司仪?我看是死鱼!”
“下次再敢抢糖,老子把你魂打散!”
“走!回去睡觉!”
等最后一个鬼影也消失了,色鬼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没彻底散架。
水鬼(蹲他旁边那个)这才敢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喂,还、还活着不?”
色鬼没吭声。
水鬼又踢了踢:“死、死了?”
色鬼这才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没、没死……”
“没、没死就起来。”水鬼伸手,想把他拽起来,“趴、趴这儿干啥?等、等着太阳出来,把、把你晒散啊?”
色鬼被他拽着,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疼,魂体虚,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瘫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和天边那抹鱼肚白,眼眶(如果他有眼眶的话)忽然就湿了。
“我、我就是想……显摆显摆……”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容易吗我……当个司仪,嘴瓢了几句,挨了五十大板……屁股开花,魂体虚弱……好不容易熬过来了,想、想找点存在感……他、他们居然打我……还、还专打脸……”
水鬼看着他那样,心里那点同情,又多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肩膀(如果那能叫肩膀的话):“行、行了,别、别嚎了……以、以后长点记性……有、有好事,自、自己偷着乐就得了,别、别到处嚷嚷……这、这帮家伙,一个、个比一个小心眼……你、你抢他们糖,他、他们能记你一辈子……”
色鬼没说话,只抽了抽鼻子(如果他有鼻子的话),眼泪(如果他有眼泪的话)“吧嗒吧嗒”往下掉,混着脸上的灰,糊了一脸,看起来更惨了。
水鬼又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快大亮了。
太阳一出来,阳气盛,他们这些阴魂,就得找地方躲着。他拽着色鬼的胳膊,想把他拖到阴凉处去。
可色鬼太重(魂体虚,可阴气重),他拖不动。试了几次,累得他魂体又淡了几分,最后只能放弃,坐在色鬼旁边,陪着。
俩鬼就这么并排瘫在墙根底下,一个哭哭啼啼,一个唉声叹气,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和天边那轮缓缓升起的、金灿灿的太阳……
心里那点因为挨打而升起的怨气,忽然就散了。
算了。
打就打了。
反正也打不死。
以后……
以后还是夹着尾巴做鬼吧。
至少,在公主和姑爷跟前,他色鬼,好歹也算个“有前科”的司仪。
这名声,虽然不怎么好听……
可好歹,也是个名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