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开校园里最后一点雾气,把陈凡身上那身大红婚服,照得跟个刚出锅的西红柿似的,扎眼得要命。他缩着脖子,踮着脚尖,顺着宿舍楼外墙的阴影,一溜小跑,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可这身行头,实在藏不住。
婚服是绸缎的,料子滑溜溜,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金线绣的蟠龙,眼珠子是两颗小米粒大的黑珠子,在阳光下幽幽地反着光,龙爪子张牙舞爪,像是随时要扑下来挠人。脚上那双绣鞋倒是低调,黑面白底,可鞋口那两道银线勾的云纹,在晨光下也亮得晃眼,走一步,闪一下,像两只成了精的萤火虫趴在他脚上。
陈凡一路埋着头,恨不得把脸塞进衣领里,可该看见的,还是看见了。
早起去食堂打饭的,晨跑的,抱着书去图书馆占座的……一个个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都跟踩了急刹车似的,“唰”地停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活像见了鬼。
不,比见鬼还惊悚。
见鬼好歹是黑天半夜,心理准备足。这大白天,晨光正好,一个大小伙子,穿着一身大红古装婚服,脸上还挂着俩黑眼圈,嘴角带着点没擦干净的污渍,眼眶泛红,一看就是哭过(被吓的),在校园里鬼鬼祟祟地溜达……
这他娘的,是行为艺术,还是刚从哪个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
陈凡头皮发麻,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越走越快,恨不得当场飞回自己那间狗窝似的出租屋,把这身要命的行头扒下来,塞进炉子里烧了,再冲个热水澡,把这一晚上沾的阴气、晦气、鬼气,全冲进下水道。
可天不遂人愿。
他刚拐过宿舍楼,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天黑了,是被人堵了。
三个男生,呈品字形,把他围在了中间。个头都不矮,一个染着黄毛,一个打着耳钉,一个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三个人抱着胳膊,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凡,脸上那表情,像在菜市场挑猪肉,掂量着哪块肥,哪块瘦。
陈凡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这三位他认识——不,是听说过。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仗着家里有点钱,成天拉帮结派,欺负老实学生,收“保护费”,抢女朋友,坏事干了一箩筐,是教导处黑名单上的常客。领头的那个黄毛,外号“黄三”,据说他爹是搞房地产的,捐了栋实验楼,学校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基本不管。
“哟,这谁啊?”黄毛先开了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流里流气的痞劲儿,“穿得跟个新郎官似的,大清早的,在这儿演哪出啊?”
旁边耳钉男“噗嗤”笑出声,伸手想去撩陈凡婚服上的金线:“这绣工不错啊,哪儿租的?赶明儿我结婚也弄一身。”
金链子没说话,只抱着胳膊,眯着眼,盯着陈凡脚上那双绣鞋,嘴里“啧啧”两声:“鞋也不错,老头鞋?复古风?”
陈凡咬着牙,没吭声,手悄悄摸进怀里,攥住了那块阴兵令。
冰凉沉甸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黄毛:“让开,我要回去。”
“回去?”黄毛眉毛一挑,笑了,“回哪儿去啊?404啊?”
陈凡心里一沉。
“昨晚那出戏,我们可都看见了。”黄毛往前凑了凑,一股子烟臭味混着口臭,喷了陈凡一脸,“阴兵抬轿,百鬼送亲,还有个穿红衣裳的小娘们儿……啧啧,玩得挺花啊。怎么,跟女鬼结完婚,还想回人间当良民?”
旁边耳钉男和金链子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在清晨空旷的校园里,传出去老远。几个路过的学生,远远看见这边情况不对,赶紧绕道走,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陈凡攥着令牌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盯着黄毛,一字一顿:“我再说一遍,让开。”
“不让,你能怎么着?”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陈凡肩膀,“穿身戏服就当自己是角儿了?告诉你,这片儿,老子说了算。想过去,行啊,把身上这身行头扒下来,让哥几个瞧瞧,里头是不是还穿着寿衣呢?”
他手刚碰到陈凡肩膀,陈凡怀里那块阴兵令,忽然烫了一下。
不,不是烫,是那股子冰凉的触感,忽然变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他胸口那处魂印上。
陈凡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黄毛以为他怂了,得意地笑了,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想把陈凡推个趔趄。
可他的手,还没使上劲——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黄毛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可那声音,响得吓人。黄毛脑袋被打得往旁边一歪,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五个鲜红的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上,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黄毛懵了。
他捂着脸,瞪着陈凡,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旁边耳钉男和金链子也愣了,张着嘴,看看黄毛,又看看陈凡,又看看黄毛脸上那五个清晰的指印,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陈凡也懵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攥着令牌,没动。
那是谁打的?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冷,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又危险的韵味,从他们头顶飘了下来:
“本宫的夫君,也是你能动的?”
陈凡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宿舍楼四楼,404那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楚灵月就站在窗口,半个身子探出来,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扇耳光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指甲上那点鲜红的丹蔻,在晨光下,红得像血。
她没穿那身大红嫁衣,换了身暗红色的常服,料子还是绸缎的,可款式简单了些,头发也没再披散,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根木头簪子。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可那张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金瞳,在昏暗中幽幽地燃,像两点烧透了的炭火,死死烙在楼下那三个男生身上。
黄毛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捂着脸,指着窗口的楚灵月,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他妈谁啊?!敢打老子?!”
楚灵月没理他,只垂着眼,看着陈凡,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
“上来。”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园,“回家。”
陈凡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可看着楚灵月那双冰冷的、执拗的金瞳,看着窗口那张隐在阴影里、却莫名让他心安的侧脸,他咬了咬牙,抬脚,就要往宿舍楼里走。
“站住!”黄毛猛地回过神,一步跨过来,拦在陈凡面前,眼睛瞪得血红,“打了人就想走?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身子忽然一僵。
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掐住了脖子,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破风箱漏气似的怪响。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暴突,脸色迅速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两只手拼命去抠自己的脖子,像是想把那无形的手掰开,可指尖只抠到了自己的皮肉,抠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旁边耳钉男和金链子吓傻了,看着黄毛那副快要窒息的样子,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头磕得“砰砰”响: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
“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放了三哥!求您放了三哥!”
楚灵月没理他们,只垂着眼,看着楼下那个捂着脖子、脸色发青、快要翻白眼的黄毛,金瞳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黄毛,轻轻一挥。
“砰!”
黄毛像被一辆无形的卡车撞了,整个人倒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把铁皮垃圾桶砸得凹进去一个大坑,垃圾撒了一地,汤汤水水糊了他一身。他瘫在垃圾堆里,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筛糠,看着窗口那个红衣身影,眼神里全是恐惧,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楚灵月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耳钉男和金链子。
“滚。”她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再让本宫看见你们靠近他……”
她顿了顿,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
“魂飞魄散。”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冰锥子,狠狠扎进耳钉男和金链子耳朵里,扎得他们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架起还瘫在垃圾堆里的黄毛,头也不回地跑了,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等那三个人跑没影了,楚灵月才又低下头,看向还站在楼下的陈凡。
“还愣着干什么?”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不上来,等着本宫下去请你?”
陈凡这才回过神,赶紧点头,抬脚就往宿舍楼里跑。
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停下,抬头,看向窗口的楚灵月。
楚灵月还站在那儿,半个身子探在窗外,晨光给她笼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看不清神情,可陈凡总觉得,她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谢、谢谢。”陈凡喉咙发干,哑着嗓子说。
楚灵月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缩回身子,关上了窗户。
陈凡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楼道里还黑着,可他脚上那双绣鞋,鞋口那两道银线勾的云纹,在黑暗里幽幽地闪着光,像两只小小的灯塔,给他照着路。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混着胸口那块魂印,那点温热的、沉甸甸的牵扯……
忽然觉得,这间闹鬼的404,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里头那个女鬼,还挺……
护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