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铁卫“哐哐”的肉搏声,像两座生锈的攻城锤在对撞,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了陈凡一头一脸。他扒在门框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俩铁疙瘩为了一只鸡腿和一条鱼,打得天昏地暗,心里那点对冥婚的恐惧,硬生生被这荒诞场面冲得七零八落。
这他娘的,是僵尸还是哈士奇?
他正看得起劲,胳膊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可那触感冰凉,激得陈凡一哆嗦,猛地扭头。
是楚灵月。
她已经从门口退了回去,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张脸上,却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不耐烦的阴云。她拽着陈凡的胳膊,把他从门口拖回来,按回另一把椅子上,然后,抬眼,看向楼下。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可那底下,却像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在冰壳底下涌动,听得陈凡心脏一缩,脖子后头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楼下那俩正打得难分难解的铁卫,动作齐刷刷一僵。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掐脖子的手松了,拧胳膊的劲泄了,四只青灰色的、沾满油渍的手,还保持着交缠的姿势,可人(尸)却像两尊突然断电的机器人,钉在了原地,青铜面具后那两簇幽幽燃烧的绿火,也“噗”一下,矮了半截。
其他看热闹的鬼,更是吓得魂体一颤,齐刷刷往后又退了三步,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噗通”跪下了,脑袋死死抵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厅里瞬间死寂。
只有桌上那些盘子碗碟,还在因为刚才的震动,“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搅得人心慌。
楚灵月没再说话,只垂着眼,看着楼下,金瞳在昏暗中幽幽地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子冰冷的、森然的威压,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404门口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一楼大厅。
陈凡坐在她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搁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的手……
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女鬼,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至少,在管教这群不省心的手下时,她还挺……有模有样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楚灵月就转过了头,金瞳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看什么?”她问,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陈凡一激灵,赶紧移开视线,干咳两声:“没、没看什么……”
楚灵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楼下。
“都散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各自归位,莫再闹事。”
话音落地,楼下那群鬼,如蒙大赦。
“谢公主开恩!”
“谢殿下!”
“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鬼群“呼啦啦”散开,像退潮的海水,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大厅各个角落。上吊鬼收了舌头,跳楼鬼搂紧碎骨,饿鬼捂着肚子,水鬼拖着湿漉漉的衣摆,一个个缩着脖子,踮着脚尖,连滚带爬地溜了,生怕慢一步,就被公主抓回去“以儆效尤”。
那两个还扭打在一起、沾了一身油渍的铁卫,也松了手。捧着鸡腿的那个,把鸡腿胡乱往怀里一塞,捧着鱼的那个,也把鱼囫囵个儿地往胸甲里一捅,然后,两个铁疙瘩,像两尊被罚站的小学生,直挺挺地杵在原地,青铜面具后的绿火缩成了两小点,幽幽地闪着,一动不敢动。
楚灵月看了他们一眼,又轻轻“啧”了一声,摆了摆手:
“下去。”
两个铁卫如获大赦,喉咙里“嗬嗬”了两声,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庆幸,然后,转过身,膝盖不打弯,直挺挺地一蹦,一蹦,蹦出了大厅,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等最后一个鬼影也消失了,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打翻的桌子,碎裂的碗碟,撒了一地的、花花绿绿的吃食,和空气中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混杂的甜腥焦糊味儿。
楚灵月这才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
红衣拂过地面,没发出一丝声响。她走到门口,抬手,对着楼下那片狼藉,轻轻一挥。
无声无息,无光无影。
可楼下那片狼藉,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打翻的桌子自己立了起来,碎裂的碗碟自动拼合,撒了一地的吃食“嗖嗖”地飞回盘子里,连空气中那股子怪味儿,都好像淡了几分。
一切恢复如初,好像刚才那场荒诞的抢食大战,根本没发生过。
陈凡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他娘的……是魔法还是仙术?
楚灵月没理他,只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金瞳望向门外,侧脸在烛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可那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凡都快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她才终于又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从明日起,你白天可出此楼。”
陈凡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白天,日出之后,日落之前,你可离开此地,在校园内行走。”楚灵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上课,吃饭,与人交往,皆可。本宫不拦你。”
陈凡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可、可以走了?
白天可以离开这间404,离开这个红衣女鬼,离开这群不省心的鬼,像正常人一样,去上课,去吃饭,去……活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楚灵月,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瞳,看着她脸上那抹疲惫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心里那点因为“可以离开”而冒出来的狂喜,忽然就卡住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楚灵月没看他,只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陈凡心尖上:
“但,有三条规矩。”
“一,日落之前,必须回来。此地阴气重,入夜后,孤魂野鬼皆出,你虽有阴兵令护身,可终究是活人,久留于外,恐有不测。”
“二,不得离校。此校有结界,可护你周全。若踏出校门,结界失效,外头那些东西,本宫也未必护得住你。”
“三……”
她顿了顿,金瞳终于转了过来,落在陈凡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陈凡看不懂,有冰冷,有警告,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担忧的东西。
“不得与人言明你我之事。”她说,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冥婚之事,魂印之契,阴兵之令,绣鞋之缘……此间种种,皆不可为外人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远房表亲,暂居于此。”
陈凡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为、为什么?”
楚灵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知道太多,对你,对他们,都没好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人鬼殊途,阴阳两隔。此乃天道,亦是……规矩。”
规矩。
又是规矩。
陈凡咬了咬牙,想反驳,想质问,想问这他娘的到底是谁定的规矩,凭什么他一个活人,要被一个死鬼管得死死的,连白天出去放个风,都得跟小学生似的,遵守这遵守那。
可话到嘴边,看着楚灵月那双冰冷的、疲惫的、却又莫名执拗的金瞳,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不?
说我不干?
说他妈的这冥婚老子不认了,这规矩老子不守了,老子现在就要走,谁拦我跟谁急?
他敢吗?
外面是阴兵,是宫女,是那群不省心的鬼,是这间逃不出去的404,是胸口那块烫伤一样的魂印,是怀里那块沉甸甸的阴兵令,是脚上这双“同命相连”的绣鞋……
他逃得掉吗?
陈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楚灵月,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好,我守。”
楚灵月金瞳微微一闪,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门外。
屋子里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烛光,还在跳。
一跳,一跳。
映着屋里这对穿着大红婚服、并排而坐的“夫妻”,一个活人,一个死鬼,一个满脸疲惫,一个眼神空洞。
像一幅荒诞的、诡异的、却又莫名和谐的……
冥婚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一丝微弱的、灰白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驱散了屋里最后一点黑暗,也驱散了烛光那点青白的、诡异的光晕。
天,快亮了。
楚灵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户。
清晨微凉的风,混着草木的清香,从窗外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陈腐的、甜腻的阴气,也吹动了楚灵月披散的黑发,和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陈凡,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一声叹息:
“去吧。”
陈凡一愣,没明白。
楚灵月转过身,金瞳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光泽。她看着陈凡,看着他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大红婚服,看着他脸上那抹疲惫的、茫然的、却又强作镇定的神情,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天亮了,你该走了。”
陈凡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
腿坐麻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椅子背。等站稳了,他才看向楚灵月,喉咙发干:“我、我真的可以走了?”
“嗯。”楚灵月点头,声音还是淡淡的,“记住那三条规矩。日落之前,必须回来。”
陈凡咬了咬牙,重重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上那双绣鞋,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温凉清爽的触感,还缠在脚上,胸口那块魂印,也还残留着一点熨帖的温热。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然后,猛地转身,看向楚灵月。
楚灵月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红衣在晨光里,红得刺眼,却也……莫名孤寂。
“你……”陈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该说什么?说谢谢?说再见?还是说……我晚上就回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最后一点屋内的景象,被隔绝在门后。
陈凡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楼道,看着楼梯口那片渐渐褪去的黑暗……
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魂印,好像又烫了一下。
不疼。
是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系住了的……
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