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那句“算账”,说得跟要去找人喝茶似的,轻飘飘的。可陆沉听着,心口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点点头,说了声“走”,抬脚就往天尽头那个方向去。
怀里团子也跟着“吱”了一声,像是在说“带我一个”。陆沉低头蹭蹭它脑袋,心说肯定带你,不带你带谁。
可这路,不好走。
天尽头瞧着不远,可走起来没个尽头。那片蓝汪汪的天,那朵白花花的云,看着就在眼前,可你走一步,它退一步,永远隔着那么一段儿,像在逗你玩儿。陆沉也不急,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怀里抱着团子,手里提着剑,身后跟着苏清寒,三个人像在郊游,不像在去干架。
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一去,就回不了头了。不是他死,就是始祖亡,没第三条路。可他不怕,真不怕。死有啥可怕的?他死过一回了,在无间地狱那鬼地方,死得透透的,连魂都快散了。可他又活了,被夜姒她们的情,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所以这回,他不死了。
他要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把夜姒她们一个个找回来,然后带着她们,在这片天底下,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爱谁爱谁,想护谁护谁,谁他妈也管不着。
正想着,远处那片天,忽然动了。
不是云动,是天裂了。
“咔嚓”一声,像玻璃碎了,一道细长的、黑黢黢的裂缝,从那片蓝汪汪的天上撕开,从里头透出一股子冰冷刺骨的风,吹得人汗毛倒竖。紧接着,从那裂缝里,掉下来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草药纹路,在风里猎猎作响。她头发散着,凌乱地披在肩上,遮了半张脸,可陆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灵汐。
她掉下来的姿势不太好看,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的,打着旋儿,直直朝地面砸去。可就在她要砸到地面的瞬间,她身子忽然一扭,像只灵巧的猫,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连点尘土都没溅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沉。
那双眼睛,还空着,还茫然着,可那空里头,又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痛,是挣扎,是……快要溢出来的泪。
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看着陆沉,看着他那张沾了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清亮的、却沉淀了太多痛楚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团破布,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想喊他。
想喊“陆沉”。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心口发疼,疼得她弯下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灵汐……”陆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灵汐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认识你……”她哑着嗓子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该认识你……我是药神……我该忘情绝爱……我该……”
“你该个屁!”陆沉忽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吓了旁边团子一跳。他红着眼,盯着灵汐,一字一句道:“你是灵汐!是我从药圃里捡回来的小药痴!是会炸丹炉顶着一脸黑灰冲我傻笑的傻子!是喝了我煮的奶茶说‘再来一碗’的馋猫!你他妈现在跟我说你不认识我?!”
灵汐被他吼得一愣,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脸上那副又恨又痛又……委屈的表情,心口那股疼,终于炸开了。
炸得她眼前发黑,炸得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可她撑着,没跪。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糊了满脸。然后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想起来了……”她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像风,“药圃……奶茶……炸炉……你煮的药……你说的每一句话……你笑的每一个样子……我都想起来了……”
“可我想不起来……”她抬起头,看着陆沉,眼泪又滚了下来,“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忘了你……”
是啊,为什么?
陆沉也想问。
为什么天道要抹去她的记忆?为什么要把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为什么……要让他们一个个,活得这么痛苦?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灵汐面前,站定。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脸很凉,像块玉。可那凉底下,又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烫,像烧着的炭。陆沉手指拂过她脸上的泪痕,拂过她通红的眼眶,然后停在那儿,不动了。
“因为你在难过。”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灵汐心上,“因为你忘了我,所以你难过。可你难过,却不知道自己在难过,所以你更难过。”
灵汐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看着陆沉,看着他那双清亮的、却沉淀了太多痛楚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沾了血污、却异常温柔的脸,喉咙里那团破布,终于化了。
“陆沉……”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陆沉摇摇头,打断她,“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天道对不起你,是始祖对不起你,是他们……对不起我们所有人。”
灵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陆沉看着她,看着那双通红的、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心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又松了一点点。
可还不够。
灵汐的记忆回来了,可她的神格呢?她药神的身份呢?她飞升时斩断的尘缘、遗忘的过往,真的……都回来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看着她,等着,等着她……彻底回来。
可灵汐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要把这三百年来欠的泪,一次流干。陆沉看着,心口那股疼,又活了过来,一抽一抽的。
他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
怕他一碰,她就又忘了,就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药神。
可灵汐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还在抖,可抓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又没了。她看着他,眼泪糊了满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陆沉……”她哑着嗓子喊,一遍又一遍,“陆沉……陆沉……”
“我在。”陆沉应着,声音也哑。
“你别走……”灵汐抓着他的手,抓得指节发白,“你别再……离开我了……”
“我不走。”陆沉摇头,很重地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灵汐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上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糊了他一脖子,可她不松手,就那么抱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
“我忘了你……我怎么能忘了你……”她哑着嗓子哭,声音断断续续的,“药圃是你陪我种的……奶茶是你给我煮的……丹炉炸了是你给我收拾的……我生病了是你给我煎的药……我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忘了……”
陆沉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只是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灵汐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药神,是他认识的那个灵汐,是那个会炸炉、会傻笑、会抱着他胳膊说“再来一碗”的灵汐。
她回来了。
可还不够。
陆沉能感觉到,她神魂深处,还有一道枷锁。那道枷锁很轻,很淡,可还在,锁着她最后那点神性,锁着她药神的身份,锁着她……飞升时斩断的尘缘。
得碎了它。
可怎么碎?
陆沉不知道。
他只能抱着灵汐,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可灵汐哭起来没完没了,像是要把这三百年受的委屈、流的泪,一次哭干。陆沉也不催,就那么抱着她,由着她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灵汐终于哭够了,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抹了把脸。那张脸哭得跟花猫似的,可眼睛亮,亮得像星星。
她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谢谢你。”她说。
两个字,很轻,可砸在陆沉心上,沉甸甸的。
他摇摇头,想说“不用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灵汐,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副又哭又笑、像个傻子的表情,然后,他眼眶一热,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那滴泪很烫,烫得他眼皮发疼。它滚下来,划过脸颊,划过下巴,最后……滴在了灵汐手背上。
灵汐手背一颤,低头看去。
那滴泪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渗了进去。
像水滴进了沙地,悄无声息,可那滴泪渗进去的瞬间,灵汐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是枷锁。
那道锁着她神性、锁着她药神身份、锁着她尘缘的枷锁,在那滴泪渗进去的瞬间,碎了。
不是慢慢碎,是“咔嚓”一下,碎成了无数片,像摔碎的玻璃,散在她神魂深处,然后被那股温暖的本源一裹,就化了,散了,没了。
枷锁一碎,灵汐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通了。
像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通了水,哗啦啦,流遍了全身。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硬生生剥离的记忆,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桎梏,铺天盖地,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药圃,奶茶,炸炉,他煮的药,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笑的每一个样子,他红的每一次眼睛,他流的每一滴泪……
她全想起来了。
不,不止想起来。
她还……回来了。
那个会炸炉、会傻笑、会抱着他胳膊说“再来一碗”的灵汐,那个他认识、他记得、他……放在心尖上的灵汐,回来了。
灵汐抬起头,看着陆沉,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沾了血污、却异常温柔的脸,喉咙里那团破布,终于化了。
“陆沉……”她开口,声音很轻,可很稳,“我回来了。”
陆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副又哭又笑、像个傻子的表情,然后很轻地,笑了。
“嗯,”他说,声音也哑,“欢迎回来。”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灵汐也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是笑的。
“我再也不走了。”她哑着嗓子说,“再也不忘了。”
“好。”陆沉点头,很重地点头,“再也不走了,再也不忘了。”
两人抱着,谁也没松手。旁边团子仰着头,看着他们,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是在笑。苏清寒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弯,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抬头,看向远处那片天,看向天尽头那个巨大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现在,”她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人齐了。”
“该去……”
“算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