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那片烟尘还没散干净,陆沉已经走远了。他怀里抱着团子,手里提着剑,身后跟着苏清寒,三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被龙影撞得七零八落的战场,穿过那些哀嚎的、逃窜的银甲兵,穿过那些断折的兵器、破碎的盔甲,像走在自个儿家后花园似的,闲庭信步。
可心里头那滋味儿,说不清道不明。
赢了?
赢了。
赢得还挺轻松,月光一绕,龙气一冲,那些瞧着挺唬人的大军,就躺下了。可陆沉觉着,这不叫赢。这叫……热身。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那片天尽头那个巨大的身影,那个把他关进无间地狱、逼得夜姒她们一个个献祭的灭情始祖,才是正主。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是苏清寒。
陆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苏清寒还跟着,可脸色更白了,白得像张纸,嘴唇抿得死紧,眉心那道裂了的灭情印子,又开始渗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撑着剑,站得笔直,可那背挺得有点僵,像在强撑着什么。
“你……”陆沉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说啥?
说“你还好吧”?明摆着不好。说“我背你”?苏清寒那性子,能让他背才有鬼。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啥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苏清寒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亮,可里头那点火苗,有点飘忽,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有点……累……”
累?
陆沉心口一紧。
不是累,是那灭情印子在反噬。她刚才强行调动力量,硬扛天道大军,又跟着他走了这么远,那道印子早就撑不住了。它能裂,就能合,可合了之后呢?是不是又会控制她,让她忘了他是谁,让她把剑对准他?
不行。
不能让它合。
陆沉盯着她眉心那道印子,盯着那些暗红色的血,脑子里飞快地转。怎么办?怎么弄?他试着调动体内那点情神本源,想去碰那道印子,可那本源刚靠近,就被一股冰冷的、阴毒的力量弹了回来——是灭情咒力,是始祖亲手种下的东西,没那么好碰。
怎么办?
正着急,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忽然动了。
团子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仰着头,看着苏清寒,看着那道裂了的印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它抬起爪子,很慢,很费力地,碰了碰苏清寒的脚踝。
苏清寒低头,看着它。
团子也看着她,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睛,眨巴眨巴,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清寒姐姐……疼……就哭出来……”
苏清寒一愣。
然后她看见,团子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
是泪。
金色的,滚烫的,像熔化的金子。
那滴泪滚下来,滴在她脚背上,烫得她一哆嗦。然后她就感觉,脚背上那点烫,顺着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过小腹,最后……停在了心口。
心口那地方,一直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什么。可这会儿,那滴泪停在那儿,像颗火星,掉进了干透的柴堆里,轰一下,烧了起来。
烧得她心口发烫,烧得她眼眶发酸,烧得她……想哭。
不,不是想。
是已经哭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团子毛茸茸的脑袋上,砸在陆沉的鞋面上,砸在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她抬手,想抹,可抹不完,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抹了,就那么站着,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陆沉看着,喉咙发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她,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怕她一抬头,那双眼睛又空了,又冷了,又把他当陌生人了。
可苏清寒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还红着,还湿着,可里头那点光,没灭。反而更亮了,亮得像烧起来的火,亮得……像他认识的那个苏清寒。
“陆沉……”她开口,声音还哑,可稳了点,不再飘忽。
“嗯。”陆沉应了一声,声音也哑。
“我……”苏清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沾了血污、可眼神清亮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话,“我好像……忘了你很久。”
陆沉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脸很凉,像块玉。可那凉底下,又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烫,像烧着的炭。陆沉手指拂过她眉心那道裂了的印子,拂过那些暗红色的血,然后停在那儿,不动了。
“清寒,”他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她心上,“看着我。”
苏清寒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陆沉低下头,很轻地,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不是情欲的吻,是温柔的,虔诚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唇瓣贴上那道裂了的印子的瞬间,苏清寒浑身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可没躲,就那么站着,任由他吻着。
陆沉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点情神本源,顺着那个吻,一点一点,渗进她眉心那道印子里。
本源很暖,很柔,像春日里的阳光,像冬日里的炉火。它渗进去,碰上了那道印子里冰冷的、阴毒的灭情咒力。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有无声的、却异常激烈的对抗。
咒力想吞噬本源,本源想净化咒力。
可本源太弱了。
陆沉刚觉醒,那点本源还没完全恢复,像条刚睡醒的、还没伸展开的龙,有劲儿,可没处使。他咬着牙,把最后那点本源,全压了进去。
还是不够。
咒力像张网,死死缠着那道裂口,不让它合,也不让它开。它要苏清寒永远活在痛苦里,永远记着他,又永远……杀不了他。
陆沉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开始发白。他知道,再这么耗下去,不仅救不了苏清寒,连他自己都得搭进去。可他不能退,退了,苏清寒就真没救了。
正着急,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动了。
团子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苏清寒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然后它仰起头,对着她眉心那道印子,轻轻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带着点儿暖意,还带着点儿……金色的光。
是团子的本源。
它把自己最后那点本源,吹进了那道印子里。
金色的光,碰上银色的本源,又碰上黑色的咒力。三股力量搅在一起,像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可那泡冒了一会儿,忽然就……停了。
然后,陆沉听见,很轻的一声——
“咔。”
像什么东西,断了。
是咒力。
那道死死缠着裂口的咒力,在团子那口本源吹进去的瞬间,断了。不是慢慢断,是“咔嚓”一下,碎成了无数片,像摔碎的玻璃,散在苏清寒眉心里,然后被那股温暖的本源一裹,就化了,散了,没了。
咒力一散,那道裂口,就开始合。
不是慢慢合,是飞快地合,像伤口愈合,像种子发芽,像……春天来了。裂口合拢的瞬间,苏清寒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是记忆。
是那些被硬生生剥离、被死死锁住、被天道法则一遍遍清洗的记忆。
三千年前,哥哥护着她,把她藏进米缸。
三千年里,哥哥找她,护她,为她卧底灭情道。
锁情崖上,哥哥倒下去,看着她,说“对不起”。
无间地狱里,陆沉抱着她,说“我等你”。
还有更早的,更碎的,更模糊的……
药圃里的蒲公英,丹炉炸开的黑烟,奶茶甜腻的香气,他笑着说“再来一碗”,她顶着一脸黑灰冲他傻笑……
全想起来了。
一点没落。
苏清寒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掉得比刚才还凶,还急,像要把这三千年欠的泪,一次流干。
陆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通红的、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副又哭又笑、像个傻子的表情,心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清寒……”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苏清寒没应。
她只是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糊了他一脖子,可她不松手,就那么抱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
“陆沉……陆沉……”她哑着嗓子喊,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灵魂里,“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哥哥……夜姒……敖霜……白璃……她们……她们都没了……”
“我知道。”陆沉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哑,“我知道。”
“我们得……得把她们找回来……”苏清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
“好。”陆沉点头,很重地点头,“一个都不能少。”
苏清寒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哭。哭够了,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抹了把脸。那张脸哭得跟花猫似的,可眼睛亮,亮得像星星。
她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谢谢。”她说。
两个字,很轻,可砸在陆沉心上,沉甸甸的。
他摇摇头,想说“不用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苏清寒,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眉心那道已经合拢、只剩一道淡淡红痕的印子,然后很轻地,笑了。
“欢迎回来。”他说。
苏清寒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嗯,”她说,“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看向远处那片天,看向天尽头那个巨大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现在,”她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该去找那个老东西……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