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停,光在云层后半遮半掩。风将云层撕出口子,光如柱一般洒下,将天地尘埃、云雾都显影。孤雁远飞,送来婉转哀怨的叫声,令午后昏沉欲睡的人从浅梦中惊醒。
杨矩一夜未眠,独坐廊道,发髻凌乱。
“郎主,有人寻你,她说她是来将第二局下完。”亲卫上前低声。
杨矩空洞眼眸逐渐回神,一夜过后的他,面容憔悴,嘴唇干涸得起皮,声音虚弱:“好,领来人去书房,令她稍等片刻。”
“郎主,她说不必客气。她在廊道外等你,若你愿见她,她便来,你若不愿,她便离开。”
“好,让她来。”杨矩凝声,扶坐风雨廊道上,朝来处投去目光,“备上一点清酒、吃食,久不见故人,有许多话要说。”
“应。”他退开。
不久,她来了。她依旧一袭紫纱,金丝花纹绣入其中,似紫色蝴蝶翅羽,在微风中摆动、在石板上拖曳。光正亮,令纱下轮廓映出,曲弧自然,还有那张美不可言的脸,细眉浮石黛、发成四环抛髻,有金簪、步摇,还有花钿点在眉心,如梅。即使有面纱遮挡,那双瞳人剪秋水仍藏不住。
云秋韵坐在廊道对侧,见着杨矩这副模样,轻叹一声:“杨都督,许久未见。”
“确实许久未见了,可他们都说你死了。”杨矩低语,喟叹,“现在,我该喊你灵韵公主?还是没庐·赤灵伦?又或是云秋韵?”
“不过死去之人的身份。这世间已无灵韵公主、没庐·赤灵伦这人,只剩云烟阁阁主云秋韵。他们都喜称呼我云姑娘,你若是不弃,可如此唤我。”她浅声。
亲卫送来方桌,两蒲团,还有一壶清酒、些许吃食、两副碗筷。
二人坐在廊道之中,杨矩亲自为她斟满一杯清酒。
“云姑娘,若不嫌弃,可陪在下一起进食。昨夜一夜未眠,腹中实在饥渴。”他独饮一杯,叹,“真是好酒。”
云秋韵也未急着进入主题,遮袖浅抿一口,颔首:“鄯州的酒果真不同,有青稞的香气。”
“云姑娘,你是真死,还是假死?”杨矩一杯接着一杯,不愿停下。
“真死。”她含眸。
“那你为何还活着?”
“许多事难言、难清。”云秋韵放下酒杯,眺向廊道外,“我来此,是为那尚未完成的第二局。”
杨矩一愣,连饮酒的动作都僵住:“我知晓。在此之前,我还想问一句。”
“问。”
“清风兄还活着吗?”
云秋韵久不答,一双眸子暗淡无光:“活着。”
“他去哪儿了?”
“不知。”
二人缄默,各自饮酒。
“活着就好。”杨矩轻笑一声,“好了,酒足饭饱,该说正事了。你来寻我,是为了九曲河西之地吧。”
“嗯,这第二局的赌注便是九曲河西之地。”她应。
杨矩神色沉静,把玩清樽:“我曾经觉得,这所谓第二局也不过如此。当年,你寻我,言:若是我愿意将尹若从酉山放出且入这第二局,便答应我将酉山毁去,令李守礼失势,还言九曲河西之地将会是你与清风的第二局。我不解,无论如何思绪都不能将两者牵连到一起,便觉着这所谓第二局不过是你二人的私怨。你邀我入局,我大可从中获利,所以我答应你,放出尹若,你也应允毁去酉山。此后,我便想着从你二人局中脱身,却没能想,毁去酉山才是你这第二局的开端。”他放下清樽,目光犀利,“果然,酉山事出、社稷动荡,圣人为平民愤、血洗朝野,连李守礼都受到惩戒,后来李守礼为求自保,献李奴奴为金城公主远赴吐蕃,促成和亲一事。至此,我才察觉,这第二局原来在此。”他凝视云秋韵,她仍安静,不为所动,“你早知晓我与姜海的过去,更知晓李奴奴与我的关系,所以借她和亲一事,逼我交出九曲河西之地,甚至连措词都替我想好,什么汤沐邑之地?听起来真是可笑。吐蕃异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九曲河西之地是何等重要之处?尔等不过是盯上其土地肥沃、野草甚密,可养兵马,但我为社稷、为天下,宁愿将李奴奴远送逻些城,也未应允你们的要求。”
云秋韵神色平静,轻呷觥杯:“一晚冷风,令你清醒不少。想来许多事,你都明白了。”
杨矩将觥杯捏碎,愤怒与恨从心里滋生:“我心想这第二局也不过如此,尤其是当我听见你身死与清风兄失踪的消息后,心中更觉着这第二局已结束,便独自远赴鄯州,做这偏远都督,图个清净。可直到李奴奴化身姜海出现在我身边,我才惊觉,一场痴梦,身仍在局中。”他放声嗤笑,“回头瞧去,这第二局竟将我这一生都困在里面。你们这些布局之人,好生可怕,言不见血,却杀死许多人。世人皆言,武夫冷血,提刀杀人,血溅双手,可世人怎知你们这些布局算计之人的手上,才是沾血最多的。”
“早点还算不错,但比长安差。”她也夹起一块甜糕,送入口中,“比之早点不同,这第二局,委实差一点都不行。当年让你交出九曲河西之地,是在赌,赌你尚有底线、赌你放下了对李奴奴的爱,更赌清风会拦你、会出世。如今回头看,我赌对了。”
“你就不怕我当初答应你?”
“怕,所以才要反复告诉你有这一法子,显得我们狼子野心。”
“哈哈哈,真是好算计啊!”杨矩怒极反笑,“你们怎么算计我都没关系,可你们怎么敢将李奴奴换成阿海?你们怎么能让她替李奴奴远赴吐蕃?”他抓起碎瓷,直逼她颈间,“你孤身来见我,真不怕我杀了你吗?”
“不怕。已经死过的人,还怕再死一次吗?人死易,明目难,看似求死挣脱一切烦恼,实则低贱、懦弱。所以无论人世如何艰难,我都不惧。天地有命、活之有运,我坚信总有终局的一日。”她平静,碎瓷已割破她脖颈白皙的皮肤,鲜血沿着瓷片渗出,“还有一事,我得告知你。换姜海为李奴奴并非我之为。我确知此事,但我并未出手阻拦,因为这是我第二局最重要的一环,也是姜海与我的约定。”
“你与她何时见过面?她与你有什么约定?”他不放下破瓷。
“在你之前。可以说,这二局若无她,都无这开始,你们之间的故事,也是她告知我的。”她声音悲伤起来。
“她在你面前是如何说我的。”杨矩放下瓷片,悲伤从心起,目光暗淡下来。
“难以描述。若非要用词,只能说她为了你,几乎牺牲一切,只剩下那条命还活着。她恨你,可她仍爱你,被复杂、纠结的感情囚住一生。”
“她替李奴奴去吐蕃是被迫的吗?”
“有,但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这是她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为我?”他声线颤抖,碎瓷更碎了。
“对,为你。你想要彻底摆脱李守礼的控制,除开要放下李奴奴,还必须要她离开李守礼,否则,你总有把柄留在李守礼手中。若非如此,你永远都不可能挣脱李守礼的掌控,这也是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我……她还在为我……”泪水从脸庞滑下,洇润入大地。
“我再来见你,无非就为一事。”她压住被风吹起的面纱,“它事关这第二局的赌注,更是我脱身的条件。”
“九曲河西之地?”
她颔首,目光俨然:“杨矩,我问你,你要拿九曲河西之地来换吗?”
“换什么?”
“换姜海。”
“怎么换?用谁换?”
“杨矩,想必悉薰热对你说过,所谓公主不过是一个身份,它仅代表着权力与联姻。至于金城公主名号下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天底下相似的人多如牛毛,换一个又何尝不可?况且公主已远去逻些,大唐无人可见,即便是百年之后,也不过史书中几句潦草。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逻些城无人敢拒,哪怕是梅阿迥都得默允。”云秋韵声音徐徐。
“你要拿李奴奴去换?”
“当然,这也是当初我知而不言的原因。如今李守礼朝中得势,被封邠王。”她凝声,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他以为当年的以假乱真无人会知,却不知我就是在等这么一个契机。相信我,李守礼会为了他的权势和地位,牺牲掉这个不成器的孩子。”
“我一人进言,圣人会听吗?”
“你不必担心,我们的人会帮你,李守礼也会。”
“你真的能换回她吗?”
“你还有得选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不过我得告诉你,九曲河西之地一旦割送,吐蕃擅养军马一事就不会隐瞒太久,你很快会受到牵连,你与她在一起的时光也会很短暂。”她一双眼,安静却不容犹疑,“而且换人一事不能暴露,所以你必须接受来自吐蕃的贿赂,以此掩盖真正的目的,这也是邠王的要求。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换,就这样,守着你的都督之位,默然一生。你若心够狠,会有无数女子供你选、任你挑,你只需忘却前生,纸醉金迷后生。”
杨矩泪干,目光凝视在杯中。清酒香醇,映有他的相貌,还有那道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身影:她有月牙一般的笑颜,杏眼若有光,衣着一袭青裙,几缕红丝锈出朵骨。
这时,一滴雨落入酒杯,与他的声音一起搅乱:“换,我以九曲河西之地来换。”
朔风又起,往廊道里灌。二人的衣袂、裙摆纷纷晃荡似帘,地面的落叶、碎花也卷动起来,它们都往天空飞,翻滚着、涌动着,直到消失在天边。
“你总算选对了一次,也不枉阿海那般对你。”面纱被吹开,她那枚红润的唇勾起一抹笑,而后,她压住面纱,将酒杯倾倒,起身,“这算是我提前送你的奠酒,只此一面,再不相见。”她离开,背影落寞,“进言时机我会告诉你,至于姜海归期,你还需等待。”
“要等多久?”他追问。
“时候不定,但不过一年,如若你运气够好,你会亲自去接她回来。”
“好。”他饱含热泪,举起清樽狂饮。
*
宣政殿。
这一次,杨矩终于看清圣人的容颜。他跪在阶下,进言:“圣上,臣有一事奏报。”
“爱卿但说无妨。”圣人声音平静。
“臣此前护送金城公主远赴吐蕃,曾途过九曲河西之地,发觉其地甚美、浅草覆地,是有溪流潺潺而过,抬头便觑天空如明镜、澄澈如洗。公主甚是喜欢,停留多日不肯离去。故臣斗胆请圣人令九曲河西之地以公主汤沐邑相赠,以表心系金城,更显大国风度。”
圣人沉思,未立即答:“众爱卿认为如何?”
“臣认为不妥。”有人出言,“九曲河西之地土地肥沃、浅草覆地、雨水充沛,适宜游牧为生,若以汤沐邑之地赠之,势必引得异族入驻,大养兵马、囤积马秣,来年定将为患。”
“臣附议,异族之人狼子野心,若得九曲河西之地,势必养兵一时,以待作乱。”
……
朝堂上都是反对的声音。
“臣,认为可行。景龙四年,先帝中宗为表重视,幸始平县以送公主,设帐殿于百顷泊侧,引各王公宰相及吐蕃使入宴。如今圣人临世,当表心意,不过一九曲河西之地,赠之如何?异族宵小、难成气候,何不以此举表大国气度、以此明和亲之心,稳定边疆,尽少战事。”邠王走出献言。
果然如她所说,邠王会助他。
“臣,认为可行。国盛兵强,适以怀柔之举安抚异族,开互市,加强商贸往来,引其优、除其粕。不过一九曲河西之地,赠异族也无碍。若异族真敢引兵入境,圣人出兵击溃即可,适时震慑诸多边国宵小,以扬国威。”
“臣附议,此举既显大国风度、更表新君圣明。”
……
一时间,朝堂之上纷乱嘈杂。
“好了,众爱卿皆所言在理。”圣人蹙眉,思虑片刻后才答,“杨矩,就如你所奏,以九曲河西之地为汤沐邑赠之。既然当年由你护送金城公主远去吐蕃,那此事,也由你去做,择日出发罢。”
“杨矩领命。”他拜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