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灯还亮着,洋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把新刷的白墙照得发黄。女人跪在地上哭,额头磕出的血混着泪,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抱着襁褓,嘴里反复念着“谢谢道长”,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孩子。
襁褓入手冰凉,婴儿的身体软得不像活人,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我低头看他,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仍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波动,像两口封死的井。心口那块疤又开始跳,不是之前的锐痛,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灼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缓缓回响。
文才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没敢大声,只压着嗓子说:“师兄……这玩意儿真能留?”
秋生蹲在旁边,捡起了自己掉在地上的桃木小剑,手指攥得发白,一句话也没说。
林清雪走过来,站在我身侧,离得不远不近,声音放得很轻:“你确定要看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邪祟,是鬼胎。生来带煞,命格逆天,若将来失控——”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我把婴儿抱紧了些,掀开他脸上盖着的布角,用先天阴阳眼仔细看。
一层稀薄的黑气缠在他脐轮位置,丝丝缕缕往四肢蔓延,像是活物在皮肤下蠕动。瞳仁纯黑,不见眼白,这是阴煞入体的典型征兆。更深处,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残念浮动,扭曲、破碎,带着不甘与怨毒——确实是玄阳子的气息,但已经散得不成形,只剩本能般的执念残渣,像风中将熄的灰烬。
可这孩子本身……
我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是真实的触感:皮肤柔软,温度偏低,但确实在呼吸,在活着。那一瞬间,心口的疤痕忽然微微一震,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极短暂的共鸣,仿佛两滴水碰在一起,荡开一圈涟漪。
他不是容器,也不是纯粹的邪物。
他是个人,只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团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收回手,把襁褓裹好,转身走向堂屋侧间。
那里有张旧摇床,是师父早年给村里接生婆帮忙时留下的,多年不用,积了层灰。我拿布擦了擦,把孩子轻轻放进去,盖上一条干净的薄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文才跟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嘀咕:“睡得还挺老实……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闭嘴。”秋生踹了他一脚,“你想吓着他?”
“我哪敢!”文才缩脖子,“我是怕他半夜坐起来念咒!”
林清雪没笑,她走到我身边,看着摇床里的婴儿,眉头始终没松开:“你贴符吗?”
我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安神符。黄纸朱砂,是最基础的那种,驱不了煞,镇不住鬼,只能安抚心神。我把它贴在摇床头的木架上,低声道:“符不镇他,只护旁人安心。”
她说不出话了,看了我很久,终于轻轻点头。
我坐在床边的蒲团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把秋生之前掉落的桃木小剑。木头温润,没什么特别,就是一把普通法器,还没开过光。但我握着它,就像握着一点实打实的东西。
文才和秋生在外间小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偶尔传来一声干笑,明显是在缓解紧张。林清雪去主堂整理杂物,脚步轻,动作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这边。
夜越来越深。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被扶到了偏房休息,没人再提她的事。她完成了她该做的事——求救,交付,离开。接下来的一切,与她无关了。
我盯着摇床里的孩子。
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眉宇间那股死寂的寒意淡了些,脸颊微微起伏,呼吸虽然微弱,却有了节奏。像个真正的婴儿。
我想起穿越那天,躺在义庄停尸板上醒来时的感觉。浑身发冷,意识模糊,四周全是陌生的声音和气味。我也曾是个“不该存在”的人,没人信我,没人理我,差点被当成诈尸处理掉。
可有人收留了我。
现在轮到我了。
门外传来鸡鸣,第一声,短促,试探性的。天快亮了。
我抬手按了按心口的疤,那里还在隐隐发热,但不再刺痛。我低声说:“你也疼过吧?那就一起活着试试。”
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摇床上,也落在我握着桃木剑的手背上。
剑未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