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个疤,长得慢。
不是伤多重——斩龙剑锋利,我下手也有分寸,刺破了皮,见了血,抵在骨头上就停了,没真往里捅。伤口不大,撒了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缠了几圈,血很快就止住了。可就是好得慢,每天换药,揭开布条,底下那圈皮肉还是鲜红鲜红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肉,碰一下,丝丝缕缕地疼,不剧烈,可磨人,像有根小针在肉里不紧不慢地挑,时时刻刻提醒你,这儿破了,这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疤的颜色也怪,不是暗红,是种浅浅的、带着点暗金色的红,像凝固的血里掺了金粉,在皮肤上留下个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的印记,仔细看,纹路还有点像……像道符,歪歪扭扭的,说不清是什么字,可瞧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林清雪说,那是斩龙剑的剑气,跟我那口镇魂酒的药力,还有那块魂核碎片最后崩散时的怨气,全搅和在一起,烙在肉上了,祛不掉,往后就带着吧,当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亲手斩断的归途?纪念那道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被我钉死在心口的裂缝?还是纪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叫做“2026年”的故乡?
我不知道。
我也不太想知道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疤疼,可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像身上多长了个无关紧要的零件,不碍事,就是存在感强了点。早上起床,穿衣服,手指会无意识地在那块凸起的皮肤上蹭一下,凉丝丝的,带着点粗糙的触感,然后该干嘛干嘛。
义庄的修缮,是伤好得差不多时开始的。
其实也没啥好修的,房子旧是旧,可结实,大风大雨扛了几十年,除了瓦片碎了几块,墙皮掉了些,门窗有些松动,大体上还立得住。可我就是觉得,该修修了。
师父在时,这儿就是个落脚的地儿,遮风挡雨就行,没那么多讲究。师父走了,我接了担子,又亲手斩了归途,这儿就成了“家”,成了往后几十年要扎根、要守着的地方。是家,就得有个家的样子,不能总是这么灰扑扑、破败败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先从屋顶开始。
请了村里两个老瓦匠,带着文才秋生打下手,把碎了的瓦片挨个儿换下来,缺了角的补上,松动的用泥灰重新勾缝。干这活儿得挑天,得是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人趴在屋顶上,背上像顶了个火炉,汗珠子砸在瓦片上,“滋”一声就没了影儿。文才干一会儿就喊累,被秋生怼“就你娇气”,两人在屋顶上差点又打起来,被老瓦匠一顿骂,才消停。
瓦换好了,刷墙。
墙皮剥落的地方,用新和的黄泥掺了稻草,一层一层往上糊。这活儿细,得耐心,糊厚了裂,糊薄了遮不住。我带着文才干,秋生被派去和泥,累得他龇牙咧嘴,说这比练功还累。糊好的墙不能暴晒,得阴干,我们就在院子里支了架子,把湿乎乎的泥墙一块块抬出去晾,像晾一排排巨大的、土黄色的豆腐。
墙干了,刷石灰。
石灰是去镇上买的,雪白雪白的粉末,兑了水,用长柄刷子往墙上刷。这活儿痛快,刷子过处,一片崭新刺目的白,把原先灰暗破败的墙面,盖得严严实实。可也呛人,石灰粉飞扬起来,吸进鼻子里,辣得人直打喷嚏,眼睛也熏得通红。我们仨,连带着来帮忙的林清雪,一人蒙了块湿布在口鼻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弥漫的白雾里忙活,像四个蹩脚的粉刷匠,滑稽,可干得起劲。
门窗也换了新的。
不是多好的木头,就是普通的松木,请村里木匠打的,样式简单,没雕花,可刨得光滑,上了清漆,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新门新窗安上,推开时“吱呀”声都清脆了不少,关合严实,夜里风再也钻不进来。
最后,是院子。
拔了杂草,平整了土地,用碎石子铺了条小路,从大门直通堂屋。小路两边,文才把他那些月季移栽了过来,一左一右,虽然还没缓过劲,叶子蔫蔫的,可好歹是活了。林清雪的菜地扩大了一倍,用竹篱笆规规矩矩地围起来,里头绿油油一片,青菜,黄瓜,豆角,长势喜人。墙角,我移栽了几棵从后山挖来的野竹子,瘦瘦高高的,风一过,叶子沙沙响,添了几分清幽。
这么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月,义庄总算有了点新气象。白墙,灰瓦,新门窗,干净的院子,绿意盎然的菜畦,还有墙角那几株颤巍巍的月季和沙沙作响的竹子。虽然还是那座义庄,可看起来,亮堂了,清爽了,也……有了点“人气儿”。
忙完这些,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劲儿,好像也被这实实在在的汗水,被这一砖一瓦的变化,给填上了不少。伤疤还在疼,可疼得没那么磨人了,有时候忙起来,甚至会忘记。
变故是在一个傍晚,悄没声摸上门的。
那天我们刚收工,吃了晚饭,坐在焕然一新的堂屋里歇着。煤油灯换成了玻璃罩子的洋油灯,光线亮堂,把新刷的白墙照得越发洁白。文才在打哈欠,秋生在摆弄他新得的一把桃木小剑——是镇上铁匠铺老头送的,说是谢我上回帮他家驱了惊着孩子的“脏东西”。林清雪在灯下缝一件我的旧道袍,袖口磨破了,她拆了,准备重新滚边。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很轻,带着点犹豫,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一下。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这么晚了,谁?
“我去开。”秋生放下桃木小剑,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压垮她的惶急。她怀里抱着个襁褓,用一块半旧不新的花布包着,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头。女人看见秋生,又探头看了看堂屋里的我们,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声,只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门槛外。
我们都愣住了。
秋生赶紧去扶:“大嫂,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女人不肯起,只是把怀里的襁褓往前递,手臂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道、道长……救、救救孩子……求求您,救救他……”
我皱起眉,站起身走过去。林清雪也放下针线,跟了过来。
“进来说。”我示意秋生把女人扶起来,带到堂屋里。女人脚步虚浮,几乎是半拖半拽进来的,一进屋,又“扑通”跪下了,这回是朝着我,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襁褓,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大嫂,别跪,起来说话。”我伸手去扶,手指碰到她胳膊,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她抬起头,我看清了她的脸——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点清秀的轮廓,只是被巨大的惊恐和绝望折磨得变了形。
“道长……我、我从北边来的……走了三天三夜……”她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孩子、孩子他……他不对劲……从生下来就不对劲……不哭,不闹,就睁着眼看着,看得人心里发毛……村里的神婆说,说是鬼胎,是孽种,要、要扔到山里自生自灭……我不忍心,我舍不得,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说着,颤抖着手,一点点揭开襁褓上裹着的花布。
布掀开,露出里面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的脸。
是个男婴,看着也就两三个月大,很瘦,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闭着眼,似乎在睡觉。可就在花布掀开的瞬间,我胸口那块疤,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疼。
不是之前那种丝丝缕缕的挑痛,是尖锐的、针刺般的锐痛,像那块暗金色的疤痕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狠狠撞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婴儿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慢慢睁开,是“唰”一下,眼皮掀开,露出底下两只……漆黑的、没有半点眼白的瞳仁。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越过他母亲颤抖的肩膀,越过堂屋里昏黄的灯光,越过文才秋生惊骇的脸,精准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没有婴儿该有的懵懂,没有恐惧,没有好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纯粹的漆黑。像两口枯井,井底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寂的寒意。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不哭,不闹,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女人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心口的疤疼得更厉害了,像有把烧红的小锥子,在那块皮肤上慢慢地、反复地钻。脑子里那本破书,又开始自己翻动,哗啦啦响,最后停在一页,页首两个字,像用血写上去的,刺得我眼皮直跳——
“鬼胎。”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飞快地扫过:“怨气凝结,阴煞入体,母胎所生,天生带煞,为不祥……”
后面还有更多,关于鬼胎的成因,危害,处置方法……可我没心思细看。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婴儿漆黑的瞳仁深处。
那里,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还倒映着一点别的什么。
很模糊,很淡,像水底晃动的月影。
可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轮廓——是玄阳子。是那个在九龙山上魂飞魄散、连点渣都没剩下的玄阳子,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怨念,最后一点不甘心的、扭曲的执念。
他竟然……借腹重生,成了个婴孩?
这个念头像道冰锥,狠狠扎进我脑子里,扎得我四肢冰凉。我猛地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的女人,又低头,看向她怀里那个睁着漆黑眼睛、静静看着我的婴儿。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里是全然的、卑微的乞求:“道长……他、他只是个孩子……您看看他,他多乖,不哭不闹的……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我给您当牛做马,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孩子,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很快见了红。
文才和秋生都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不知所措。林清雪走过来,轻轻按住我的手臂,眼神凝重,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她在提醒我。
鬼胎,天生带煞,是不祥之物,按规矩,该灭杀,该焚烧,该彻底清除,以免遗祸人间。这是正道,是茅山千百年的规矩,是师父会做的选择。
可……
我看着那个婴儿,看着他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看着女人额头磕出的血,看着她眼里那种濒临破碎的、却又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灭杀?
烧了?
把这团从女人身上掉下来的、用绝望和乞求包裹着的血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我下得了手吗?
胸口那块疤,还在突突地跳着,疼着。可那疼里,除了尖锐的警示,似乎还掺杂了点别的……一点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类似“共鸣”的颤动。
是因为那块碎片吗?是因为我也曾是个“错误”,是个“不该存在”的游魂,却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活了下来,甚至还……被需要着?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女人的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久到文才忍不住小声喊了句“师兄”;久到秋生手里的桃木小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婴儿,而是轻轻按住了女人还在不断磕头的肩膀。
“大嫂,”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可很稳,“孩子,我看看。”
女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和血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可眼里骤然迸发出的、不敢置信的希冀,亮得灼人。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襁褓递过来,像递过一座山,一个世界。
我没接,只是就着她的手,掀开襁褓,仔细看那婴儿。
皮肤青白,呼吸微弱,眼睛漆黑,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黑气——是阴煞,是怨念,是玄阳子最后那点不甘心的残渣。
可除此之外……
我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婴儿冰凉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软的,是温的(虽然比寻常婴儿凉些),是……活生生的。
婴儿漆黑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依旧定定地看着我,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可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像星火,像将熄的炭,像……在无边死寂的深潭底,挣扎着浮上来的一粒,微弱的、属于“生”的泡沫。
我收回手,直起身,看向满脸惶急、屏息等待的女人,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各异的林清雪、文才和秋生,最后,目光落回自己心口——那里,暗金色的疤痕在道袍下微微凸起,带着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灼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师父,对不住了。
这回,弟子可能……要犯次轴了。
“孩子,留下吧。”我说,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清晰得有点不真实。
女人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看着我。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孩子,留下。我试试看。”
女人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茫然,再到狂喜,最后,又化为更汹涌的泪水。她猛地扑过来,想抱住我的腿,被秋生眼疾手快地拦住。她也不在意,只是抱着孩子,朝着我,朝着堂屋里的祖师爷牌位,朝着这焕然一新的义庄,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谢谢道长”,“孩子有救了”……
林清雪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文才和秋生也看着我,一个满脸担忧,一个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鬼胎留不得。这是规矩,是祖训,是无数先辈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可规矩是前人定的,路,还得自己走。
我弯腰,捡起秋生掉在地上的那把桃木小剑,握在手里,感受着木质温润的触感,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了那襁褓旁边。
“从今天起,”我看着那婴儿漆黑的、依旧定定望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就叫……陈安。”
安,平安的安,安定的安。
玄阳子,你的怨,你的孽,你的不甘心,都随那道裂缝,一起关在过去吧。
这孩子,从今往后,只是陈安。
是我陈阳,要试着教一教,养一养,看一看能不能……把他从那条漆黑的、既定的命途上,拉回来的,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