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山谷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谷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像两扇门，只留了一道缝。往里看，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闪，像鬼火。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焦糊，熏得人眼睛发酸。
“主君，前面有岗哨。”一个独眼的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是自愿跟来的，以前是个猎户，眼神好，耳朵灵。
“几个？”
“四个，两个在谷口左边，两个在右边。手里有枪，看装扮，是浪人鬼。”
浪人鬼不难对付，麻烦的是枪。我们这三百人，只有十几把从倭鬼那儿缴来的破枪，子弹还不多，硬冲肯定吃亏。
“分两队。”我看向身边的老兵，“你带一队，从左边绕，摸掉左边那俩。我带一队，从右边绕。记住，别开枪，用刀。”
“明白。”
老兵带着五十个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左边的乱石堆。我带着剩下的人，从右边摸过去。
谷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石头缝里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扎得人满手是血。可没人吭声，所有人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右边那两个浪人鬼，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两只猩红的眼睛。他们一边抽，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瘴人的怪笑。
我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三个年轻人，都是被救回来的阴灵，手里攥着磨尖了的锄头和镰刀，点了点头，像猫一样，从石头后面窜了出去。
他们动作很快，可还是惊动了那两个浪人鬼。
“谁？”一个浪人鬼猛地站起来，端起枪。
下一秒，一把镰刀就钩住了他的脖子，狠狠一拉。血喷出来，溅了旁边那人一脸。另一个浪人鬼想叫，可一把锄头已经砸碎了他的脑袋。
干净利落。
我松了口气，可心里沉甸甸的。这些被救回来的人，以前可能是农民，可能是手艺人，可能是读书人，可现在，他们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被逼的。
被这片土地，被这个世道，被那些倭鬼，活生生逼成了这样。
解决了岗哨，我们继续往里摸。
山谷很深，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地上散落着残肢断臂，有倭鬼的，也有我们的。石壁上到处是弹孔和刀痕，有些地方还插着没烧完的箭矢。
前面传来厮杀声，很近了。
我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是土地爷他们。
三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被围在一个很小的山坳里。山坳三面是绝壁，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可那条窄路，被倭鬼用沙袋和石头垒成了简易工事，架着三挺机枪，死死封住了出口。
土地爷和山神，带着剩下的人，用山石和土墙，勉强守在山坳里。可他们弹尽粮绝，土墙被机枪打得千疮百孔，随时会塌。
倭鬼至少有一百多人，把山坳围得水泄不通。浪人鬼在后面放冷枪，南洋邪祟在前面用邪术轰击土墙，那些被控制的尸傀，像不怕死的疯子，一波接一波往上冲。
土地爷浑身是血，员外袍被撕成了布条，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掐诀，操控着地面不断隆起土墙，可土墙刚起来，就被机枪扫塌。
山神更惨，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剩下那只手，搬起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狠狠砸向倭鬼。石头砸中一个浪人鬼，直接砸成了肉泥，可更多的浪人鬼冲了上来。
“主君，咱们的人被围死了。”老兵趴在我身边，声音发颤，“硬冲的话，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我知道。
可不能不冲。
土地爷他们不能死，阴路不能断，城隍庙的香火，不能绝。
“分三队。”我看着那三挺机枪，脑子里飞快地转，“一队，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一队，从左边绕，炸掉左边那挺机枪。一队，从右边绕，炸掉右边那挺。中间那挺，我来。”
“主君，你伤……”
“执行命令。”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布包里，是沈惊寒临行前塞给我的东西——三张雷符，和一小瓶黑火药。
雷符是道门秘传，威力极大，可也极耗修为。以我现在的状态，用一张就得吐血，用三张，恐怕半条命就没了。
可顾不上了。
“一炷香后，听我信号。”我看着老兵，“信号一出，同时动手。记住，炸了机枪就撤，别恋战。咱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拼命。”
“明白！”
老兵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我握紧雷符，深吸一口气，朝着中间那挺机枪摸了过去。
机枪架在一个半人高的石堆后面，后面蹲着三个浪人鬼，一个在开枪，两个在装弹。石堆两边，还有五六个浪人鬼在警戒，手里端着枪，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不好近身。
我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脑子飞快地转。
硬冲肯定不行，我这身伤，冲不到跟前就得被打成筛子。得想别的办法。
我看向山谷上方。
那里有条很细的溪流，从山顶流下来，经过山谷，汇进谷底的一个小水潭。水潭不大，可水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水……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主君，”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我一惊，猛地转头。
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水蓝色的长裙，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苍白的脸上。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水腥味，不臭，反而有点清甜。
是河神。
阴间每条河，都有自己的河神，掌管一方水域。倭鬼入侵后，大部分河神要么被抓，要么躲起来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你是……”
“妾身是这山谷小溪的河神，名唤涟漪。”女人朝我微微躬身，声音很轻，像流水潺潺，“主君可是要破那机枪阵？”
“是。”我点头，“河神可有办法？”
“有。”涟漪看向谷底那个小水潭，眼神很冷，“那水潭，连着地下暗河。妾身可以操控暗河之水，倒灌山谷，淹了倭鬼的营地。只是……”
“只是什么？”
“水势一起，不分敌我。”涟漪看着我，眼神复杂，“山谷里的人，包括土地爷他们，都会被淹。”
我心头一沉。
是，水淹七军，是好计，可也会把自己人淹了。
土地爷他们现在被困在山坳里，地势低，水一涨，第一个淹的就是他们。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问。
“有。”涟漪顿了顿，声音更低，“妾身可以操控水流，暂时托起土地爷他们，送到高处。可这样做，会耗尽妾身所有神力，而且……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水落石出，他们还是会掉下来。”
一炷香。
够了。
“好。”我咬牙，“请河神施法。”
“主君……”涟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忍，“您伤得很重，再经水淹，恐怕……”
“死不了。”我扯了扯嘴角，“请河神，动手。”
涟漪不再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谷底那个小水潭。
她走得很慢，可每走一步，身上的水汽就浓一分。走到水潭边时，她整个人已经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水光里。
她抬起双手，掐了个很古怪的印诀。
“以吾神名，唤此水灵。”
“倒卷天河，涤荡污秽。”
话音落下，水潭突然沸腾起来。
不是烧开的沸腾，是像有无数条巨龙在潭底翻身，水浪滔天，轰隆隆作响。紧接着，整条山谷的地面开始震动，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裂缝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黑水。
水势涨得极快，转眼就淹到了脚踝。
倭鬼慌了。
它们没见过这阵势，尖叫着，丢下枪就往高处跑。可水涨得太快了，有些跑得慢的，直接被水卷走，惨叫几声，就没影了。
机枪哑火了。
土地爷他们所在的山坳，也开始进水。
“土地爷！山神爷！抓紧了！”涟漪站在水潭边，双手高举，身上的水光越来越亮，“妾身送你们一程！”
水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山坳里的土地爷他们，缓缓升高，朝着山谷两侧的悬崖送去。
“主君！信号！”老兵在不远处吼。
“动手！”
我咬牙，撕开一张雷符，朝中间那挺已经被水淹了一半的机枪冲了过去。
水已经淹到了膝盖，跑起来很吃力。可我咬着牙，拼了命往前冲。子弹从身边嗖嗖飞过，打在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
冲到机枪前时，水已经淹到了腰。
那三个浪人鬼，正拼命想把机枪往高处搬。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嚎叫着举枪。
“去你妈的！”
我把雷符狠狠拍在机枪上，转身就跑。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机枪被炸成了碎片，那三个浪人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漫天血雾。
左右两边，也传来了爆炸声。
老兵他们得手了。
“撤！”我吼。
所有人开始往后撤，可水涨得太快了，转眼就淹到了胸口。有些人不会水，在水里挣扎，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主君！小心！”
一个浪人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举刀砍向我后背。我想躲，可水太深，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刀砍在我肩膀上，伤口崩开，血喷了出来。
我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穿了那个浪人鬼的肚子。可更多的浪人鬼围了上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就在这时候，水势突然一顿。
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一炷香时间，到了。
“河神！”我心头一紧，看向水潭方向。
涟漪还站在那里，双手高举，可身上的水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脸色惨白，嘴角溢血，身体摇摇欲坠。
“主君……快走……”她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
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没入水潭。
水势彻底退了。
山谷里，一片狼藉。倭鬼的尸体被水冲得到处都是，有些卡在石头缝里，有些挂在树上。我们的也有损失，几十个人被水冲走，生死不明。
可机枪阵，破了。
土地爷他们，被安全送到了悬崖上，虽然个个带伤，可还活着。
“主君！”土地爷在悬崖上喊，“阴路……打通了！”
我抬头，看向山谷上方。
那里，原本被倭鬼用邪术封死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有光透出来，很淡，可那是阳间的光，是香火的光。
阴路，通了。
城隍庙的香火，续上了。
我腿一软，跪倒在地。
水退了，可地上全是泥，又湿又滑。肩膀上的伤口，被水一泡，疼得钻心。血混着泥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被泥泞吞没。
“主君！”老兵冲过来扶我。
“我没事。”我咬牙站起来，看向水潭。
潭水已经恢复了平静，黑漆漆的，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涟漪不见了，那个穿着水蓝色长裙的河神，用自己最后的神力，换来了这条阴路，换来了这片土地，一线生机。
“主君，倭鬼援兵到了！”放哨的人尖叫道。
我抬头，看向谷口。
那里，黑压压一片，至少两百个倭鬼，正朝着山谷涌来。浪人鬼、南洋邪祟、复活战魂，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的，看样子是南洋邪术师。
它们来得好快。
“撤。”我咬牙，“带着土地爷他们，撤回城隍庙。”
“可是主君，咱们的人……”
“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带不走的……”我顿了顿，声音发沉，“留下断后。”
“主君，我留下。”老兵站出来，独眼里闪着凶光，“俺这条命，是主君救的。今天，该还了。”
“我也留下！”
“算我一个！”
“跟小鬼子拼了！”
几十个人站出来，有老兵，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手里拿着破枪、锄头、菜刀，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是看透了生死，豁出去一切的眼神。
“好。”我重重点头，看向那个老兵，“老哥，怎么称呼？”
“姓张，张大牛。”老兵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主君，下辈子，俺还跟你打鬼子。”
“下辈子，我请你喝酒。”
“那可说定了！”
张大牛带着那几十个人，转身，朝着谷口冲了过去。
没有呐喊，没有怒吼，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像一群赴死的狼。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带着剩下的人，朝着山谷另一头的出口，拼命跑。
身后，传来厮杀声，很快又停了。
然后，是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整个山谷都在抖。
是张大牛他们，引爆了身上最后一点黑火药，和冲进来的倭鬼，同归于尽了。
我咬着牙，没回头。
不能回头。
回头，就辜负了那些用命给我们开路的人。
我们冲出山谷，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可阴间的天，依旧灰蒙蒙的。远处，城隍庙的方向，那道光柱还在亮着，而且，比之前亮了很多。
阴路通了，香火旺了。
这片土地，又有气了。
“主君，”土地爷被人搀扶着，走到我身边，老泪纵横，“老朽……对不住您……对不住那些战死的弟兄……”
“别说这些。”我摇头，看向身后那些幸存的人。
三百个出来，现在，只剩不到一百个。
“回庙。”我咬牙，迈步往前走。
腿很沉，像灌了铅。肩膀的伤口，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我不能倒，不能停。
因为我知道，城隍庙里，还有人在等。
等我们回去，等我们告诉他们——
阴路，通了。
这片地，守住了。
虽然，是用血，用命，用无数个像张大牛、像涟漪那样，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魂，换来的。
可终究，是守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