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魂的事，当天就开始了。
城隍庙里能动的阴差全部派了出去，分成十队，由抗战英魂和忠魂营剩下的人领着，去各个被倭鬼祸害过的地方搜救。沈惊寒和苏晚晴伤势太重，被硬留在庙里养伤。林守一和叶清漪也动不了，一个胸口骨头断了三根，一个腿彻底废了，只能坐着轮椅在庙里帮忙配药、画符。
我肩膀的伤，被苏晚晴用银针强行固定住，又灌了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药很苦，苦得我直皱眉，可喝下去，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确实淡了些。
“主君，你得歇着。”苏晚晴一边给我换绷带，一边红着眼睛说，“再这么折腾下去，你这肩膀就真废了。”
“废不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一动就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还有用，老天爷舍不得收我。”
苏晚晴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一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里一抽。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
“你对不起谁？”苏晚晴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对不起秦霜秦雪？对不起蒙毅王贲？对不起老刀和那些战死的弟兄？还是对不起你自己？”
“都对不住。”
“那你更得活着。”她咬牙，手上的动作重了些，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你得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所以，别再说死啊活啊的，我不想听。”
我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最后点头。
“好，不说。”
换完药，我撑着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庙前广场上，已经搭起了几十个草棚，密密麻麻躺满了人。有些是刚救回来的，浑身是伤，魂体稀薄。有些是之前就躲在城隍庙附近的，听说这里安全，拖家带口赶来，可来了才发现，这里也缺衣少食，只能勉强吊着命。
周城隍在广场上来回奔波，指挥人分发草药、米汤，可人太多了，东西太少了，根本不够分。我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一个阴差面前，哭着求一口米汤给孩子，可阴差手里也只剩半碗，犹豫半天，还是分给了她。
“主君，”周城隍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脸上全是愁容，“人越来越多了，粮食、草药，都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倭鬼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一半。”
“倭鬼那边呢？”我问。
“探子回报，倭鬼在城南吃了大亏，死了两个南洋来的大将，损失惨重。倭酋震怒，正从各处调集兵力，看样子，是要跟咱们在城隍庙决一死战。”
“什么时候？”
“最快三天，最迟五天。”
三天。
我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沉甸甸的。
“主君，有件事，得跟你说。”周城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早上，土地爷和山神爷，回来了。”
我一愣。
土地和山神，是阴间的地方神，掌管一方水土。倭鬼入侵后，他们一直没露面，有人说是躲起来了，有人说是被倭鬼害了。现在突然回来……
“在哪儿？”
“在偏殿，说是有要事禀报。”
我转身往偏殿走。
偏殿在庙堂西侧，很小，以前是堆放杂物的地方，现在临时收拾出来，当议事厅用。我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不，是两个神。
左边那个，是个矮胖老头，穿着土黄色的员外袍，圆脸，留着两撇八字胡，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个土地公像。是本地土地爷。
右边那个，是个高瘦汉子，穿着青布短打，皮肤黝黑，脸上有道很深的疤，从额头斜到下巴，像条蜈蚣。是本地山神。
两人都受了伤，土地爷的员外袍破了几个洞，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山神更惨，左臂齐肘断了，断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还在渗血。
看见我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躬身行礼。
“土地赵福德，见过主君。”
“山神石敢当，见过主君。”
“两位请坐。”我摆摆手，在他们对面坐下，“听说，你们有要事？”
土地爷和山神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土地爷先开口，声音很沉：“主君，倭鬼……在改地脉。”
“改地脉？”我心里一紧。
“是。”山神接过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像石头在磨，“它们抓了至少三百个土地和山神，用邪术逼着我们，改动阴间各处的地形、水路、山势。有些地方，原本是平地，被我们硬生生抬成了山，断了咱们的路。有些地方，原本是活水，被我们堵成了死潭，污了水源。”
“我们俩……我们俩不从，被它们折磨，山神断了一臂，我这条老命也差点交代了。”土地爷抹了把泪，“好不容易逃出来，可……可那些被它们控制的土地山神，还在继续改。再这么下去，整个阴间的地形都会被彻底打乱，到时候，别说打仗，咱们连路都认不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倭鬼这几天没什么大动作，原来是在干这个。
改地脉，改地形，这是要把整个阴间，变成它们的主场。
“能阻止吗？”我问。
“能，但难。”山神咬牙，“地脉一旦被改动，想恢复原样，得花十倍力气。而且，倭鬼在每个改动点都留了人看守，大多是南洋邪术师炼制的尸傀，很难对付。”
“改动点有多少？”
“至少三十处。”土地爷叹气，“城南、城西、城北、城东，各处要害，都被改了。最要命的是，它们把通往阳间的几条阴路，全堵死了。”
阴路，是阴间通往阳间的通道，也是阴灵接收阳间香火、与阳间沟通的唯一途径。阴路一堵，城隍庙的香火就会彻底断绝，到时候……
“主君，得赶紧想办法。”土地爷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焦急，“地脉一乱，阴阳失衡，到时候别说守庙，整个阴间都会崩溃！”
我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倭鬼这一手，太毒了。
它们不跟你正面打，就慢慢磨，慢慢改，把你赖以生存的环境彻底毁掉，让你不战自溃。
“两位，”我抬头，看着土地爷和山神，“如果，我给你们人，给你们时间，你们能……把那些被改的地脉，再改回来吗？”
两人一愣。
“能是能，”土地爷犹豫道，“可需要的人手太多，而且，倭鬼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改，肯定会派人阻拦。”
“人，我有。”我说，“阻拦，我挡。”
“主君，你伤成这样，怎么挡？”山神皱眉。
“伤是我的事。”我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你们只需要告诉我，要多少人，要多久，能把那些被堵的阴路，先打通一条。”
土地爷和山神对视一眼，同时咬牙。
“打通一条阴路，至少需要二十个懂地脉术的，三天时间。”
“人，我给你们。”我转身，看着他们，“三天，我只要一条阴路。打通了，城隍庙的香火就能续上，这片地，就还有救。”
“好！”土地爷重重点头，“老朽这条命，豁出去了！”
“俺也去！”山神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
当天下午，土地爷和山神带着三十个懂地脉术的阴差和道士，悄悄出了城隍庙。他们的目标是城西那条通往阳间最近、也是最容易打通的阴路。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灰雾里，心里沉甸甸的。
“主君，”周城隍走过来，递给我一碗水，“您说，他们能成吗？”
“不知道。”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可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可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第二天，城外传来消息。
土地爷他们刚动手没多久，就被倭鬼发现了。倭鬼派了至少一百人，全是浪人鬼和南洋邪祟，把打通阴路的那片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土地爷他们拼死抵抗，用山石、土墙、符箓，硬生生守了一天一夜，可伤亡惨重。三十个人，死了八个，剩下的个个带伤。
“主君，得派人去救。”周城隍急得团团转。
“我知道。”我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城隍庙里，能打的人不多了。抗战英魂几乎打光了，忠魂营只剩下十几个，道门佛门能动的也不到二十人。派谁去？派多少？派少了，是送死。派多了，城隍庙就空了。
“主君，”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是小丫。
那个二妞的女儿，抱着那个补好的布娃娃，站在我身后，仰着头看我。她脸色还是很白，可眼睛里有光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死寂的光，是活人的光。
“小丫，怎么了？”我蹲下身，和她平视。
“我……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小丫咬着嘴唇，小声说，“是要去救人，对吗？”
“是。”
“那……那我能去吗？”
我一愣。
“你还小……”
“我不小了！”小丫突然提高声音，眼圈红了，“我都八岁了！我见过倭鬼杀人，见过它们把我妈妈变成怪物，见过好多好多人死掉！我不怕！我……我想帮忙！”
我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小身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丫，”我轻声说，“你还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你得活着，替你妈妈活着，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
“可是……”小丫眼泪掉下来，“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躲在庙里，看着你们去拼命，看着你们受伤，看着你们……死掉……”
她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
“我也想帮忙……我也想……像妈妈那样，做个有用的人……”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才八岁。
可这片土地上，又有谁，不是被逼着长大的呢？
“主君，”周城隍突然开口，声音很沉，“庙里，其实还有些人，能用。”
“谁？”
“那些被救回来的阴灵。”周城隍看着庙前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虽然没打过仗，可他们……有恨。对倭鬼的恨，深入骨髓的恨。”
我明白了。
“告诉他们，”我站起来，看着周城隍，“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不勉强。但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明白。”
半个时辰后，庙前广场上，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至少三百个。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残废的，有伤还没好的。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锄头、菜刀、木棍、石头，甚至有人只攥着一块砖。
“主君，”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站出来，他只有一条手臂，可背挺得笔直，“咱们这些人，没打过仗，可咱们知道，这庙要是没了，这片地要是没了，咱们也就没了。所以，算咱们一个。”
“对，算咱们一个！”
“跟小鬼子拼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残缺的脸，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好。”我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我转身，看向庙里那尊城隍爷的金身塑像。
塑像在香火的供奉下，似乎又亮了些，低垂的眼睑，像在看着我们。
“城隍爷，”我轻声说，“您看着。这片地，这些人，我们，守给您看。”
当天傍晚，我带着这三百人，出了城隍庙。
目标是城西山谷，土地爷他们被围的地方。
这一路，很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天渐渐黑了，灰雾更浓，能见度不到十丈。我们像一群幽灵，在雾里穿行，朝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山谷，沉默地前进。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片土地，总得有人守。
这些人，总得有人救。
这口气，总得有人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