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劈出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手臂在抖。不是怕，是累，是伤，是血快流干了。可这一刀，依旧很快，很狠，直取黑袍人咽喉。
黑袍人似乎没料到我还能动，更没料到我会在绝境中抢先出手。他仓促抬手格挡，可我的刀，目标本来就不是他。
是另一个。
刀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斜劈向旁边那个正准备偷袭林守一的黑袍人。那人正全神贯注盯着林守一，根本没想到我会突然转向，等反应过来，刀已经到了面前。
“噗嗤——”
刀锋砍进肩膀，卡在骨头里。黑袍人惨叫一声，反手一爪抓向我面门。我侧头躲开，可胸口还是被抓出五道血痕，深可见骨。
“找死！”受伤的黑袍人怒吼，另一只手凝聚出一团黑气，狠狠拍向我胸口。
躲不开了。
我闭上眼，准备硬扛。
可预期的剧痛没来。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我睁开眼，看见林守一挡在我面前，手里那把断剑，硬生生架住了黑袍人的爪子。可断剑就是断剑，在黑袍人恐怖的力道下，寸寸碎裂。
“师兄！”叶清漪尖叫，想冲过来，可腿断了，只能爬。
“走！”林守一回头朝我吼，眼睛里全是血丝，“带她走！”
“谁都走不了。”受伤的黑袍人狞笑，另一只手拍向林守一天灵盖。
就在这时候，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阴司执法，邪祟退散！”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仓库门口冲了进来，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黑影手中一道铁索甩出，准确缠住了受伤黑袍人的手腕。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黑袍人惨叫，那只手软软垂下，黑气消散。
黑影落地，是个穿着黑色官袍的阴差，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很深的疤。他手里提着根哭丧棒，棒头上挂满了铜钱，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周城隍座下，黑无常范无救。”阴差开口，声音冰冷，“奉城隍令，清剿叛逆，诛杀邪祟。”
他身后，又涌进来十几个阴差，个个穿着黑色官袍，手提哭丧棒或铁索。虽然人不多，可那身官袍，那股肃杀之气，让整个仓库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是城隍庙的阴差。
他们来了。
“范……范爷？”林守一愣了一下，显然认识来人。
“林道长，叶道长，带人退后。”范无救没看他，只是盯着那两个黑袍人，“这两个，交给我。”
“好大的口气！”受伤的黑袍人咬牙，用剩下那只手，再次凝聚黑气。
“口气大不大，试试就知道。”范无救动了。
他速度太快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哭丧棒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砸向黑袍人。黑袍人想躲，可铁索还缠在手腕上，动作慢了半拍。
“嘭！”
哭丧棒结结实实砸在黑袍人胸口。
黑袍人像被攻城锤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仓库墙壁上，墙壁“轰”一声塌了半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站起一半，又一口黑血喷出来，跪倒在地。
另一个黑袍人见状，转身就想跑。
“跑得了吗？”
范无救手腕一抖，铁索像毒蛇一样窜出，缠住黑袍人的脚踝，狠狠一拉。
“噗通！”
黑袍人摔了个狗吃屎。
“拿下。”
十几个阴差一拥而上，哭丧棒、铁索齐出，很快就把两个黑袍人捆成了粽子。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超过十息。
我看呆了。
我知道城隍庙的阴差能打，可没想到这么能打。这两个黑袍人，刚才把我们逼到绝境，可在范无救手里，像两只小鸡仔，毫无还手之力。
“主君。”范无救转身，朝我抱拳，“周城隍算到你们此行有难，特命我等前来接应。来迟一步，还请恕罪。”
“不迟。”我摇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来得正好。”
“此地不宜久留。”范无救看了眼仓库外，“倭鬼主力正在往这边赶，最多一炷香时间就到。主君，你们先走，我带人断后。”
“一起走。”我说。
“不行。”范无救拒绝得很干脆，“阴差职责，清剿叛逆，镇守一方。今日倭鬼犯境，残害阴灵，此乃大罪，按阴司律法，当斩。我等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回。”
他看向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袍人，眼神冷得像冰。
“而且，这两个，是南洋邪术师麾下的大将，知道不少倭鬼的秘密。带回城隍庙，或可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我犹豫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我清楚。
“范爷……”
“主君不必多言。”范无救打断我，朝身后一挥手，“老七，老八，你们护送主君和林道长他们从地道走。剩下的人，跟我留下。”
“是！”
两个年轻的阴差站出来，朝我躬身：“主君，请。”
我没再矫情，咬牙点头：“保重。”
“主君也是。”
我们钻进地道，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仓库。
范无救带着剩下的阴差，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我们，像一堵黑色的墙。那两个黑袍人被捆着扔在墙角，嘴里塞了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走。”我咬牙，钻进地道。
地道里，比来的时候更黑，更闷。
沈惊寒和苏晚晴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林守一背着叶清漪，叶清漪腿断了，疼得脸色煞白，可咬着牙没吭声。那两个年轻的阴差，一前一后，护着我们。
身后，隐隐传来厮杀声，很快又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杂乱，很多，朝着仓库方向涌去。
倭鬼的主力，到了。
我们没停，也不敢停，拼了命往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终于透出一点光——是地道的出口，在城隍庙后山的一片乱坟岗。
钻出地道，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可整个阴间，依旧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远处，城隍庙的方向，那道光柱还在亮着，可亮度比之前暗了很多，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快回庙里。”我喘着气，肩膀的伤又开始流血。
“主君，你的伤得先处理。”苏晚晴挣扎着要给我包扎。
“回庙再说。”我咬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倒。
一个阴差扶住我。
“主君，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
我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朝着城隍庙走。路上，我们看见了更多的阴灵——不是被救出来的那五百个，是原本就散落在各处的，听见动静，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正往城隍庙汇聚。
有老人，有孩子，有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有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默默跟上，队伍越来越长。
等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庙门开着，周城隍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眼圈一红，快步迎了上来。
“主君！林道长！叶道长！你们……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我点头，看着身后那些阴灵，“人，我带回来了。愿力，够了。”
周城隍看着那些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一揖。
“周城隍，别耽搁了。”林守一喘着气说，“香火，该点了。”
“对，对！”周城隍反应过来，转身朝庙里喊，“准备香案！开庙门！迎香火！”
庙门完全打开，庙里的阴差和庙祝涌出来，引导那些阴灵进庙。人太多了，庙里站不下，就跪在庙前广场上，密密麻麻，跪了一片。
香案摆好了，最大的那柱香，有碗口粗，一人高。
周城隍亲自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很淡，可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云。烟云升到半空，被庙顶那道光柱吸引，缓缓融入光柱之中。
光柱，猛地一亮。
然后，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旋转，扩散。金光所过之处，灰雾被驱散，血腥气被净化，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几分。
“嗡——”
庙里，城隍爷的金身塑像，突然震了一下。
塑像胸口那个被净化过的阵眼，开始发光，光很柔和，像月光，洒在每一个跪拜的阴灵身上。那些原本魂体稀薄、濒临溃散的阴灵，在这光的照耀下，魂体开始凝实，伤口开始愈合，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
香火，重燃了。
城隍庙，活了。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切，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终于松了。
然后，腿一软，往前栽倒。
“主君！”
苏晚晴和沈惊寒同时扶住我。
“我没事。”我摇头，靠着庙门的石柱，缓缓坐下，“让我……坐会儿。”
他们没再劝，只是守在我身边。
我靠着石柱，看着庙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那越来越亮的光柱，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主君，”周城隍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声音很轻，“范无救他们……还没回来。”
我笑容僵在脸上。
“派出去接应的人，也没消息。”周城隍声音发颤，“恐怕……”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那里，是城南的方向，是我们刚刚杀出来的地方。
“主君，”苏晚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些被救出来的阴灵里，有些人……想见你。”
“谁？”
“几个老人，还有……几个孩子。”
我撑着站起来，腿还在抖，可站稳了。
“带我去。”
广场角落，临时搭了几个草棚，安置那些伤势最重的阴灵。我走进其中一个草棚，里面躺着七八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一个断了腿的老太太，看见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老人家，躺着别动。”我快步走过去，按住她。
“恩人……”老太太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很有力，“谢……谢谢你……”
“应该的。”我摇头。
“我们……我们想求你件事。”老太太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您说。”
“我们……我们这些人，大多是被倭鬼从各处抓来的。有些人的亲人，还落在倭鬼手里，不知死活。有些人……亲眼看见亲人被炼成尸傀，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们想……想求你，救救他们。哪怕……哪怕救不回来，也给他们个痛快，别让他们……别让他们变成怪物，去害自己人。”
草棚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是恨。
是对倭鬼的恨，深入骨髓的恨。
“我答应你们。”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倭鬼，这件事，我就会做到底。”
“谢……谢谢……”老太太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我转身，走出草棚。
外头，天已经大亮。可阴间的天，永远像蒙了层灰布，亮得不痛快。
“主君，”周城隍跟出来，欲言又止。
“说。”
“那些被倭鬼控制、被迫害的阴灵，有些……可能已经没救了。就算救回来，魂体也残了，记忆也乱了，甚至……可能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我知道。”我看着远处，“可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就得救。”
“可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转身看向庙里那尊城隍爷的金身塑像，塑像在香火的供奉下，似乎多了几分生气，低垂的眼睑，像在看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周城隍，”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说，阴司的律法，是做什么用的？”
周城隍一愣：“自然是……惩恶扬善，维持阴阳秩序。”
“那如果，恶太大，法不够用呢？”
“这……”
“那就用人。”我看着塑像，一字一句，“用命，用血，用魂。一点一点，把那些脏东西，从这片土地上，刮干净。”
“范无救他们，在做这件事。”
“我们，也得做。”
我转身，看向周城隍，看向身后所有人。
“传令。”
“从今天起，城隍庙，开坛收魂。”
“所有被倭鬼迫害、控制的阴灵，无论成没成怪物，无论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全部带回来。”
“能救的，救。”
“救不了的……”
我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我亲自，送他们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