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无忌就被钟声叫醒了。武当山的晨钟是寅时三刻敲的,不多不少,每天准时。钟声从紫霄殿的方向传来,低沉悠远,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用铜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天空。
他睁开眼,白猿还蜷在他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他没有叫它,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还没完全退去,青石板地面上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桂花的残香被晨露打湿了,若有若无。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这是武当山的早晨,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走出偏院,穿过回廊,来到紫霄殿后面的练武场。练武场不大,方圆十几丈,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场边立着几排木桩,桩面被掌力打得光滑发黑,不知道有多少武当弟子在这里练过拳。
张三丰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站在练武场中央,背着手,面朝东方。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师父。”张无忌走过去。
“嗯。”张三丰没有转身,“先跑。绕练武场跑五十圈。”
张无忌愣了一下。练武场不大,但五十圈也有好几里地。
“跑完再说话。”
张无忌没有多问,开始跑。第一圈很轻松,第二圈也还好,第五圈开始喘气,第十圈腿开始发酸,第二十圈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他不是跑不动——九阳神功第五层的内力足够支撑他跑一百圈——但他的呼吸和步伐配不上,内力再强,心肺跟不上也是白搭。
“呼吸要均匀。”张三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乱了就停下来,调整好再跑。”
张无忌放慢速度,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刚开始不习惯,总觉得气不够用,跑了几圈之后,身体慢慢记住了节奏,呼吸变得顺畅了,脚步也轻了。
五十圈跑完,天已经大亮了。张无忌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休息一盏茶。”张三丰说,“然后开始练梯云纵。”
张无忌在练武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把外袍脱了搭在膝盖上。白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腿,像是在说“你还好吗”。
“还好。”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
一盏茶后,张三丰站起来,走到练武场中央。
“梯云纵不是跑,是跳。”他说,“用脚掌的力量,不是用膝盖。起跳的时候,身体要轻,像被风吹起来的。”
他做了个示范。没有助跑,只是轻轻一踮脚,整个人就升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飘到了一丈多高的空中,然后缓缓落下,落地无声。
张无忌看呆了。他见过轻功好的人——韦一笑的轻功是天下第一,但那是速度,是掠地飞行。张三丰的梯云纵不一样,是真正的“升”,是克服地心引力的那种飘。
“你来试试。”
张无忌走到练武场中央,深吸一口气,学着张三丰的样子,用脚掌发力,轻轻一踮。
他跳起来了。不高,离地不到三尺,但确实跳起来了。落地的时候,脚板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太重了。”张三丰说,“你不是在跳,是在砸地。脚掌发力的时候,身体要往上提,不是往前冲。再试。”
张无忌又试了一次。这次比上次好一些,离地高了半尺,但落地还是很重,像一块石头掉在地上。
“你的内力太沉了。”张三丰走过来,“九阳神功让你的身体变重了,不是体重变重,是内力往下坠。你要学会把内力往上提,在起跳的那一瞬间,把丹田的内力提到胸口。”
张无忌闭眼,感受体内的内力。丹田里的内力确实沉甸甸的,像一缸水,平时都是往下沉的。他试着把内力往上提,提到胸口,提到肩膀,提到头顶。起跳的那一瞬间,内力从丹田猛地冲上来,像一股喷泉,把他的身体顶了起来。
这一次,他跳了五尺高。落地的时候,脚掌轻轻触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对了。”张三丰说,“记住这个感觉。今天练一千次。一千次之后,你的身体会记住,不用脑子想了。”
一千次。张无忌没有抱怨,开始练。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之后,他的小腿开始发酸。五十次之后,大腿也开始酸。一百次之后,整个下半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白猿蹲在练武场边,看着张无忌跳了一个上午,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数着,数到两百多的时候数乱了,就不数了,开始打盹。
朱九真来了。她提着一个食盒,走到练武场边,在石阶上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点心和一壶茶。她没有叫张无忌,就那么坐着,看着他跳。
武青婴也来了。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绿豆汤。她走到朱九真旁边坐下,把绿豆汤放在石阶上,也看着张无忌跳。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中午,张无忌终于跳完了。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他走到石阶边,一屁股坐下,端起那碗绿豆汤,一口喝完。
“慢点喝。”武青婴说,“凉的对胃不好。”
张无忌放下碗,喘了口气。朱九真把食盒推过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两个包子。
“吃。太师父说你下午还要练拳。”
张无忌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还温着。他三口两口吃完,又拿了一个。
“你不谢谢人家?”朱九真看了武青婴一眼。
“谢谢青婴姐。”张无忌说。
武青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下午,张三丰教武当长拳。不是那种花架子,是真正的打法。没有多余的招式,一拳就是一拳,一脚就是一脚,干净利落。
“你义父教了你武理,你知道发力的原理、重心的控制、对手的破绽。但你知道和做到之间,差的是反复练习。”张三丰站在张无忌对面,“你来打我。”
张无忌愣了一下。“太师父,我打您?”
“打不到我的。你放心打。”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一拳打出。这一拳用了他七成的内力,速度不慢,力道不小。但张三丰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拳头就从他肩膀旁边滑了过去,打在了空气里。
“太偏了。”张三丰说,“你的拳头走直线,但你的眼睛看着我的胸口。你要打哪里,眼睛就看哪里。眼睛偏了,拳头就偏了。”
张无忌又打了一拳,这次眼睛盯着张三丰的胸口。拳头直奔目标而去,但张三丰伸手轻轻一拍,把他的拳头拨到了一边。
“你的力用老了。”张三丰说,“拳头打出去的时候,要留三分力。打不中还能变招,打中了力还能再加。力用老了,收不回来,下一招就慢了。”
张无忌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继续打。一拳又一拳,一掌又一掌。张三丰不还手,只躲只拨,偶尔说一句“眼睛看哪里”“力留三分”“重心稳了再出手”“不要急”。
太阳偏西的时候,张无忌已经出了一身汗,外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拳脚比上午进步了不少,至少不会像刚开始那样,一拳打出去,整个人跟着往前冲。
“今天就到这儿。”张三丰说,“明天继续。”
张无忌在练武场边的石阶上坐下,白猿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手。朱九真和武青婴已经不在了,食盒和托盘也收走了。石阶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笑了笑,把茶杯放下,靠在大石头上,闭上了眼睛。白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也闭上了眼睛。
远处,紫霄殿的钟声又响了,是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