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庭院里几道清晰的影子。沈清鸢站在书房门口,手中握着一叠账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她刚从练剑的院中归来,发髻微松,额角尚有薄汗,白玉簪斜插其间,衬得面容清冷而沉静。云袖捧着茶盏跟在身后,脚步轻缓,不敢惊扰她的思绪。
昨日那件披风已由她亲手叠好收进柜中,铜牌“守言”二字压在妆匣底层,未再取出。但她心里清楚,昨夜龙允为她调整布幔的手法、今日清晨他路过时那一句“因是你所在之处”,都不是寻常举动。她原以为自己能独力撑起相府内务,可昨夜闭眼前翻阅中馈章程时,却忽然觉得,若有人并肩而立,未必是负累。
她转身步入书房,将账册放在案上,翻开最上面一本。墨迹尚新,字迹工整,却是漏洞百出——三日前采买的绸缎数量与入库单不符,厨房报损的鲜鱼竟比实际用量多出两倍,西跨院修缮所用木料迟迟未到,管事来回推诿,说是东库不肯放货。
“去请周管事来。”她对云袖道。
云袖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一位年约五十、身形微胖的老者匆匆进来,鬓角花白,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躲不定。“小姐唤我?”
沈清鸢抬眼看他,语气平和:“这几日府中事务杂乱,我想理一理头绪。你掌管内务多年,最是熟悉,不如我们一道过一遍近十日的开支。”
周管事连忙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她翻开第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笔:“这处写‘南市购杭绸二十匹’,银七两五钱。可采买婆子回话说只买了十五匹,且市价每匹不过三钱二分,何来七两五钱之多?”
周管事低头看了看,干笑两声:“许是记错了,或是掺了别家的加价……也可能是路上损耗……”
“损耗?”沈清鸢打断,“未入府门便算损耗,那银子去了何处?”
“这个……”周管事额头沁出汗珠,“听说是几位姨娘争用度,各执一词,采买的人夹在中间难做,只好多支些银子打点……”
“打点?”她声音未高,却让周管事脊背一紧,“谁准他们私设名目?中馈银两出自父亲所拨,每一文都该有据可查。如今账目混乱,物资短缺,连前院扫地的竹帚都缺了三把,你还说是因为‘打点’?”
周管事低头不语,手指绞着衣角。
沈清鸢正欲再问,门外传来脚步声,稳健有力,节奏分明。她抬头望去,见龙允走了进来,一身常服,外罩深青色长衫,腰间佩剑未解,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顺路经过。
“王爷。”她起身行礼,并未惊讶。
龙允微微颔首,在她对面坐下。“听闻府中有些琐事,我正好得闲,过来瞧瞧。”
她略一停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试探的眼神,只是静静坐着,像昨日替她系好布幔那样自然。她忽然明白,他并非要插手相府事务,而是等她开口。
于是她将账册推至案中,道:“王爷若得闲,不如一同看看?”
龙允点头,伸手取过最上一本,翻开细看。他的动作极稳,一页一页翻过,目光专注,眉头微蹙。沈清鸢坐在一侧,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纸上投下淡淡阴影,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定。
“这三笔出入最大。”他指着其中几行,“一是厨房鲜鱼报损过多,二是西跨院木料拖延,三是东库扣留布匹。三件事看似无关,实则皆指向一人——采买刘妈。”
沈清鸢点头:“我也疑心她。但她背后有人撑腰,单凭账面难以定罪。”
“那就叫人来问。”龙允合上账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云袖立刻出去传话。不过半刻,采买刘妈被带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厨房管事和库房小厮。几人站成一排,神色各异,有的低头,有的偷瞄周管事,气氛凝滞。
龙允并未起身,只淡淡道:“你们各自说说,这几日为何物料短缺?”
厨房管事抢先开口:“回王爷,鱼是采买送来的少,我按实数登记,绝无虚报!”
“那你呢?”龙允看向刘妈。
刘妈抹着眼泪:“奴婢是照单采买,可东库张妈非要扣下三匹绸,说是要留给二姨娘做新衣,不然不给签收入库。木料也是,她说要等大夫人示下才肯放行……奴婢一个采办的,哪里敢违抗?”
“张妈?”沈清鸢冷笑,“她何时能决定中馈调度?”
“还不是……”刘妈犹豫片刻,终于咬牙道,“还不是周管事默许的?他说府中用度紧张,得先紧着几位主子,剩下的才轮得到旁人……”
“胡说!”周管事猛地抬头,“我何时说过这话?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龙允忽然开口,目光转向周管事,“你既掌管内务,为何不统一调度?为何任由各院争抢物资?为何账目错漏百出却无人追责?”
周管事脸色发白:“我……我只是怕闹出纷争,伤了和气……”
“和气?”龙允声音冷了几分,“相府不是市井人家,岂能因‘和气’就任由规矩崩坏?你身为管事,不秉公办事,反倒纵容克扣、默许贪占,是想让整个府邸陷入混乱不成?”
他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连窗外鸟鸣都似被压住,无人敢出声。
龙允站起身,走到长案前,将几本账册一一摊开,指着其中几处签名:“你看这里,三月十一日,张妈签收布匹十八匹,但记录只有十五匹,差额三匹去向不明;再看这里,三月十三日,厨房领鱼二十斤,实收十二斤,报损八斤。可当日天气晴暖,并无腐坏迹象。这些账目,是谁经手?是谁审核?是谁放任其蒙混至今?”
周管事双膝一软,扑通跪地:“王爷饶命!小的知错了!实在是几位姨娘日日催逼,小的不敢得罪,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你就让中馈银两白白流失,让正经差事无人办理?”龙允冷冷道,“你怕得罪人,就不怕辜负主家信任?不怕坏了规矩?”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沈清鸢一直未语,此刻才缓缓开口:“周管事,你在我沈家长年做事,父亲待你不薄。可你却因畏惧琐碎纷争,弃职责于不顾,纵容下人舞弊,致使府中秩序紊乱。今日之事,若非王爷明察,还不知要拖到几时。”
她顿了顿,看向龙允:“王爷以为,该如何处置?”
龙允看了她一眼,似在确认她是否真愿交由他决断。她点头,神情平静。
他收回视线,对跪地的周管事道:“暂革你内务总管之职,交出所有账册印信,由小姐另派可信之人接管。三日内,补全所有短缺物资,若有延误,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是……是……”周管事伏地叩首,浑身颤抖。
“刘妈、张妈等人,经查实有虚报、克扣之实,即日起停发月银,罚俸三月,调往后园洒扫。若再犯,直接发卖。”
众人齐声应是,再不敢抬头。
龙允又转向厨房管事:“你虽未贪墨,但知情不报,也有失职之责。即日起,每日亲自核对食材出入,三日后若仍有差错,一并惩处。”
“小的遵命!”
吩咐完毕,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水已微凉。沈清鸢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方才那一番话,不只是为了整顿府务,更像是在告诉她: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也不必独自承担所有压力。有人愿意站在你身边,替你撑起这片天。
“原以为这些小事不足惊动王爷。”她轻声道。
龙允放下茶盏,目光温和:“你所经之事,皆非小事。”
她没再说话,只低头整理账册。云袖上前收拾散落的文书,周管事被人扶着退下,厅中渐渐恢复安静。
片刻后,沈清鸢合上最后一本册子,起身道:“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厅,穿过回廊,阳光斜照,树影斑驳。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声响。她脚步不快,他也便慢下来,始终与她并行。
到了垂花门前,她忽然停下。
龙允也随之驻足,侧身看她。
她望着他,眼中有一丝难得的柔软:“以后……若有类似之事,我仍会请你来。”
他点头,声音低而清晰:“我在。”
两人相视片刻,无需多言。她转身继续前行,他跟在身后,步伐沉稳。远处传来仆役搬运物料的声音,有人喊着“快些搬,别误了时辰”,府中一日的琐事正徐徐展开。
云袖捧着账册走在最后,悄悄回头看了眼那两道并行的身影,唇角微扬。她知道,小姐不再是一个人了。
沈清鸢回到书房,将今日处理的事项记入《中馈录》,笔锋利落,字迹清峻。龙允坐在一旁翻阅另一本旧档,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
她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一日操劳,终究有了成效。
“明日还有事?”他问。
她点头:“府中仓廪需清点,另有几位远亲将至,需安排住处。”
“需要我来?”
“若你得闲。”她说。
他应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风拂进来,吹动案上纸页轻轻翻动。他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枝干虬劲,新芽初绽。
“你放心。”他说,“我在。”
她没回头,只低声应了句:“嗯。”
阳光洒满庭院,照亮了书房门槛前的一角——那里静静放着一双皂靴,沾着些许泥痕,显然是方才走过园中小径时留下的。靴尖朝内,端正摆放,像是主人特意为之,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她望着那双靴子,忽然觉得,这座曾让她倍感孤寂的府邸,似乎正在一点点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