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跟着张三丰进了紫霄殿。殿内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空旷,两侧的经幡垂下来,纹丝不动。真武大帝的金身塑像坐在正中,目光低垂,俯瞰着进殿的人。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香头,青烟若有若无。
张三丰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
张无忌坐下。白猿从殷离肩膀上跳下来,跟进殿里,蹲在张无忌脚边,东张西望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把头埋进爪子里,开始打盹。
殷离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她看了一眼张三丰,又看了一眼张无忌,退后了一步。朱九真和武青婴也站在殿外,没有人招呼她们进来。这是武当派的家事,她们不便在场。
殷素素拉着殷离的手,轻声说:“走,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殷离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朱九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武青婴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张无忌,然后转回头,快步追上了她们。
殿内只剩下张无忌和张三丰。阳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香灰从香炉里落下来,悄无声息。
“太师父,我义父走了之后,我按他说的,把内功、拳脚、轻功、心性四个门道重新理了一遍。”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张三丰,“我自己分了五个段位——初、中、高、顶、天。”
张三丰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评价,把纸还给他。
“你义父教了你武理,胡青牛教了你医术,杨逍给了你一把剑。你这一年,收获不小。”张三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但你最缺的不是武功,是时间。内功可以靠天赋,拳脚和轻功不行,得一天一天练出来。”
“太师父,我在武当山住多久,您说了算。”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你小子倒是会说话”的表情。
“住到你该走的时候。”张三丰说,“你义父在光明顶等你,你不能一直待在武当山。但你现在去,帮不上忙。等你练好了,再去。”
张无忌点头。
张三丰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张无忌本以为太师父会像从前那样,渡入一股内力来探查他的经脉。但这一次,张三丰没有渡入内力,只是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张三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松开手,而是看着张无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确认。
“真的是九阳真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无忌愣了一下。“太师父,您早就知道我要去找九阳真经。”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确认是另一回事。”张三丰松开手,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年觉远大师圆寂前口述九阳真经,我记下了一部分,后来成了武当九阳功。但那只是残篇,不足原经的三成。你拿到的,是完整版的。”
“太师父,您怎么知道是完整版的?”
“因为你的内力里,有武当九阳功没有的东西。”张三丰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觉远大师当年说过,九阳真经的精髓不在内力有多强,而在‘生生不息’。内力耗尽之后还能再生,这才是九阳真经的真正厉害之处。武当九阳功做不到这一点,少林九阳功也做不到,峨眉九阳功也做不到。只有完整版的九阳真经能做到。”
张无忌想起自己在翠谷中修炼时的感受——每次内力耗尽,丹田深处就会涌出一股新的内力,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他以为所有内功都是这样的,原来不是。
“太师父,您当年为什么不把九阳真经补全?”
张三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补全?谈何容易。觉远大师口述的时候,我只有十几岁,能记下三成已经是极限了。后来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武学,但没有一部能补上那缺失的七成。九阳真经不是靠悟性能补出来的,它有自己的路数,差一个字都不行。”
他看着张无忌,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天意如此”的释然。
“你能找到它,是你的缘分。你能练成它,是你的本事。”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本九阳真经的册子,双手捧给张三丰。“太师父,您看看。”
张三丰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合上册子,还给了张无忌。
“收好。不要轻易示人。”他说,“九阳真经一旦现世,江湖上会掀起腥风血雨。你现在的武功还不够保护它。”
张无忌把册子塞回怀里。“太师父,您不抄一份?”
张三丰摇了摇头。“我一百多岁了,还要它做什么。武当九阳功够用了。”他顿了顿,“而且,这是你找到的,不是我的。”
张无忌看着太师父,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位老人活了一百多岁,见过无数武学秘籍,但从不贪心。该是他的,他拿着;不该是他的,他看都不看一眼。
“太师父,您刚才摸我的脉,摸出了什么?”
“你的九阳神功,已经练到了第五层。”张三丰说,“但你的控制力跟不上。就像你有满满一缸水,但舀水的勺子太小,一次只能舀出一勺。遇到内力不如你的人,你碾压。遇到内力和你相当的人,你吃亏。”
“太师父,怎么练控制力?”
“练拳脚。拳脚练好了,内力自然就顺了。”张三丰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你义父教你的武理,是道的层面。但道要靠术来体现。光懂道理不会动手,那是书呆子。”
张无忌跟着站起来,站在张三丰身后。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梯云纵和武当长拳。”张三丰没有回头,“梯云纵是轻功,武当长拳是拳脚。这两样练好了,你的控制力能到九成。练不好,你就在武当山住着,哪儿也别去。”
“太师父,梯云纵难不难?”
“不难。但累。”张三丰转过身,看着他,“你怕累吗?”
“不怕。”
“那就好。”
两人走出紫霄殿。院子里,阳光正好,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张无忌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沙沙作响。白猿从殿里跑出来,跳上他的肩膀,爪子抓着他的衣领,东张西望。
张三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无忌。”
“太师父?”
“你义父教你的武学四门道,内功、拳脚、轻功、心性。前三个都可以练,只有心性,谁也教不了你。”他看着张无忌的眼睛,“你心软,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对好人,心软是善;对恶人,心软是害。你得分清楚。”
张无忌点头。“太师父,我记住了。”
张三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银杏树下渐渐远去,灰色的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张无忌站在院子里,看着太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猿蹲在他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走吧。”张无忌拍了拍白猿的头,“去看看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