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影偏斜,东暖阁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轻响。沈清鸢坐在临窗的紫檀书案前,手中一支细毫笔正勾画着《相府庄田分布图》上一处标记,笔尖顿住时,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未抬眼,只听门槛外脚步极轻,似是刻意放缓了步子。来人停在帘外,低声通禀:“小姐,靖安王府的人在外候着,说是……有信送来。”
沈清鸢搁下笔,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她抬眸看向门外,那声音陌生,不是府中旧仆。她缓缓应道:“让他进来。”
帘子被人从外掀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步入屋中。他身形挺拔,眉目冷峻,腰间佩刀未出鞘,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他步履沉稳,走到距书案五步处站定,双手奉上一封素笺。
“属下墨影,奉命递信。”他声音低而平,无波无澜。
沈清鸢未接,只静静看着他。这名字她听过——前几日在父亲提及朝中权臣耳目时,曾随口提过一句“靖安王身边有个贴身侍卫,唤作墨影,行事利落,极少露面”。如今此人竟亲自登门,只为送一封信?
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纸张质地寻常,却用一方暗青色火漆封口,印纹极简,是一枚盘龙衔剑的徽记,线条刚硬,透着几分冷意。
她终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火漆边缘微凸的纹路。再抬头时,墨影已退至帘边。
“王爺无旁言?”她问。
“只道此信须亲手交予小姐,回执不需。”墨影答毕,略一颔首,转身离去,靴底踏过青砖,声息渐远。
沈清鸢将信置于案上,未即拆开。她起身走到门边,亲自将两扇雕花木门合拢,插上门栓。回身时,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把银剪,轻轻放在信旁。
窗外风动竹影,扫过窗纸,沙沙作响。她坐回案前,凝视那封信片刻,才以银剪挑破火漆。
信纸展开,仅寥寥数语:
> “三日后酉时,城西别院候见。事涉隐秘,不宜张扬,望独行。”
落款无名,唯有一枚墨印,仍是那盘龙衔剑之形。
沈清鸢看完,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鼻端轻嗅——无香,亦无药味,确是普通纸墨。她将信置于烛焰之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落于铜碟之中。
她靠向椅背,指尖轻叩桌面。
龙允为何此时邀她?朝堂风波初歇,她布局反击尚未深入,赵珩虽受挫,余势仍在,而靖安王一向置身夺嫡之外,手握兵权却不结党,素来与文臣少有往来。此刻突然递信,所为何事?
更蹊跷的是地点——城西别院。她知晓京中几处靖安王名下宅邸,但城西那一处甚为偏僻,多年未曾修缮,传闻早已闲置。若真有要事相商,何不选在王府正厅,或至少一处稳妥所在?偏要选在郊野孤院,连个明面上的理由也无。
她又想起春茗会上那一幕。彼时流言四起,众人围攻,她孤立无援之际,龙允忽然而至,一句“质疑可呈报大理寺”,便令全场噤声。事后墨影送来玉佩,刻着“守言”二字,分明是承诺护她言语之权。那时她只当是权臣顺势而为,借机立威,未曾深想。
可今日这封信,却像是将那一次的微妙关联重新拾起,甚至主动延伸。
他是察觉了她在朝堂上的布局?还是早已盯上沈家动向,只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她闭目回想这几日府中情形。自《六问新政疏》送出,父亲依计联络同僚,局势暂稳。她整顿内务,惩治沈清柔,府中上下皆知她掌权,无人再敢轻动。眼下正是风雨欲歇之时,若说有人欲趁虚而入,也该是赵珩一类人物设局陷害,而非龙允这般身份之人悄然示好。
除非……他并非示好。
她睁开眼,目光落回那堆灰烬。若这是个局,目的又是什么?诱她离府?使人目睹她私会亲王?还是借机安排行刺,再嫁祸他人?
可若真是敌意,何必多此一举?以龙允之权势,只需一道密令,便可令她寸步难行。犯不着如此迂回。
她站起身,在阁中缓步踱行。窗外天光渐淡,暮色浮上檐角。她忽然停下,望向妆台镜中。
镜中女子眉目清丽,神情沉静,唯有眼底一丝警觉未散。她记得前世临死前那一夜,也曾收到一封密信,说是三皇子派人接她出府避难。她信了,结果踏入的是寒牢死地。
一念之差,满门尽灭。
这一世,她不会再因任何“善意”而放松戒备。
但她也不能贸然拒绝。
龙允若真有意相助,哪怕只是试探性接触,也是她未来可用之力。如今赵珩步步紧逼,父亲虽已醒悟,终究年迈谨慎,难扛巨浪。她需要外援,尤其是一个不涉党争、手握实权的强者。
而龙允,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问题是——他为何选她?
她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问题:
其一:为何此时邀约?
其二:为何选在城西别院?
其三:为何不走正途,偏要私信密会?
写罢,她盯着这三个字句,久久不动。
答案或许只有一个:他在观察她是否够胆赴约。
若她畏缩不前,便说明不过是个躲在父亲羽翼下的闺阁女子,不足为谋;若她贸然前往,则显轻率,亦不堪托付。唯有审慎权衡之后仍愿一探究竟者,才值得进一步接触。
想到此处,她心中微动。
或许,这不是陷阱,而是一场考验。
她吹熄蜡烛,将纸条收入抽屉锁好。随后起身推开窗扇,夜风拂面,带来庭院中桂子初绽的清香。
她望着天边一弯新月,低声自语:“若你真想看我如何抉择,那便看看吧。”
次日清晨,沈清鸢照常起身梳洗,用过早膳后召来阿福,命其悄悄查访城西别院近况——是否有修缮痕迹、守卫调动、车马出入等情。阿福领命而去。
她自己则翻出一份旧地图,在角落标注出城西别院的位置,并以红线连接相府、官道、驿站三处要点。又取来一本《京畿舆志》,查阅附近地形,发现该院背靠荒坡,临近一条废弃漕渠,平日鲜有人至。
午后果然有消息传来:城西别院近日并无修缮,门庭冷落,唯昨夜有两骑快马进出,守门老仆称是王府巡查之人,未留姓名。
她听完,未置可否,只让阿福继续盯着。
下午她去了趟库房,取出一件不起眼的靛蓝布衣,又挑了双粗布鞋,放入一个小包袱中。那是她准备万一需要乔装出行时所用。包袱藏于床底暗格,钥匙由她亲自收着。
傍晚时分,她独坐灯下,再次回想整件事的脉络。
从她起草《六问新政疏》,到父亲朝堂发难,再到密函送往靖安王府外围哨点——这一切都发生在昨日。而今日午间,墨影便登门送信。
时间太巧了。
说明她的谋划,已被对方知晓。且对方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确认她能力之后,立即作出回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龙允一直在关注她。
不是偶然注意,而是持续留意。
她忽然记起数日前,云袖曾说过一句闲话:“这几日总有巡街卫队绕道咱们府后巷走,说是例行巡查,可从前从未见过。”当时她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巧合。现在想来,或许是龙允的人在暗中巡视?
若是如此,他对她的关注,恐怕早在春茗会之前就开始了。
那他又看到了多少?知道她重生?还是仅仅认定她聪慧过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既然他已经看见,躲是没用的。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看清他的意图。
第三日午后,阿福再次回报:城西别院今晨有人清扫庭院,厨房生火,似有准备接待之象。另有两名便服男子在附近茶肆落座,一整天未离开,形迹可疑。
沈清鸢听完,终于点头。
她唤来贴身丫鬟,吩咐备轿,只说去城南慈恩寺上香。实则中途改道,换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由阿福驾车,直奔西城。
马车行至半途,她掀起帘子一角,望向身后街道。确定无人跟踪后,才低声对阿福道:“再往前两里,找个僻静处停车。我自行过去。”
阿福答应。
她解开外袍,换上那件靛蓝布衣,头上包了素巾,又抹了些尘土在脸颊。最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划了一道浅痕——这是她与云袖之间的小暗号,若有变故,可用血书写特定符号传递信息。
一切妥当,她下车步行。
夕阳西下,残照洒在荒坡之上,映出长长的影子。她沿着一条野径前行,远处已可见一座灰瓦院落,墙垣不高,门前两盏灯笼刚刚点亮。
她站在坡上,静静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扉。
没有锣鼓,没有仪仗,没有迎宾之人。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响。
她知道,只要她迈步下去,便是踏入未知。
但她也知道,有些路,必须亲自走一趟,才能分辨是死局,还是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