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到一旁，手指拢在袖子里，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角落隐身混进去。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溯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旁，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他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守卫，叹了一声：“圣职人员因为身份证明丢失无法进入圣城，不能仰望圣女大人的风采，真是太遗憾了。”
他的语气拿捏得刚好：有惋惜，但不造作；有同情，但不卑微。像一层薄薄的釉，裹在精心计算的话语外面。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张请柬，递到守卫面前。“圣城星象官晞仪的请柬。两张。”
守卫接过请柬，翻了翻，那请柬用的是上好的羊皮纸，边角压着烫金的六芒星暗纹，一看就不是普通朝圣者能有的东西。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溯光和陈凡，挥了挥手放行。
于是陈凡搭着溯光这趟顺风车成功过了守卫这关。
隧道口镶嵌着一扇巨大的铁质门扉。两扇门板各有三层楼高，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星辰、火焰、羽翼、锁链，层层叠叠，像一部刻在金属上的史诗。如果两扇门合上，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六芒星图案。此刻门扇大敞，朝圣者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穹顶下汇成低沉的回响。
马车不许进入圣城，所有人都必须徒步穿越接下来的三十公里隧道。
隧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光线柔和，青白色的光芒映在潮湿的石壁上，像一层薄霜，又像夜雾里透出的月光。整条隧道既不黑暗，也不压抑，反而带着一种古老的神圣感。
溯光边走边低声解释：“这是荧光石。据说是圣女星芒制作的，一千多年了，还在发光。”
陈凡伸手摸了一下墙壁上的石头。触感冰凉光滑，不像天然矿物，倒像某种被精密铸造的陶瓷。他的指尖在上面停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那一千年前的余温。
“现在的圣女是谁？”他问，“是一代一代选举出来的，还是其他什么？”
溯光左右看了一眼，见前后的人离得都远，才凑近陈凡耳边。他的呼吸很轻，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音。
“不是。圣女始终只有一个人——星芒。自由教派宣称现在的圣女是星芒的转世，叫星影。”
“转世？”陈凡的眉头微微拧起，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沟。
溯光点点头。“对。据说见过星影的人都说，她跟圣女星芒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陈凡没有再接话。他脑子里翻过几个念头，转世、一模一样的容貌、一千年的跨度，像几块拼图摆在面前，边缘参差不齐，怎么都对不上。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那些碎片重新拢回了暗处，等着日后某个时刻再翻出来。
他转而问：“你之前说到的那个圣职朋友……就是星象官，晞仪？”
隧道的青白色荧光下，溯光的脸似乎红了一下。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光，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我和她的身份天差地别。除非将来乾坤巨变……否则，我们没将来的。”
说完，他泄气地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在空旷的隧道里跳了几下，最后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弹回来，又滚远了。
陈凡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伸出手，在溯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不轻。
两人走了很久。隧道笔直向前，没有岔路，只有脚下不断延伸的石板和两侧永不熄灭的荧光石。前方的出口从一个小光点慢慢变成了一道亮线，又变成了一个光圈，越走越大，越走越亮。大约走了四五个小时，陈凡的腿已经有些发酸，那个光圈终于变成了实打实的洞口。
隧道出口处还有一道盘查。两个守卫站在门洞两侧，穿着灰蓝色的袍子，手里拄着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溯光递上请柬，守卫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又对照了一下请柬上的暗纹和手里的花名册，才点了头。陈凡跟在他身后，迈出了隧道的阴影。
走进阳光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脚步。
如果有什么能贴切地形容这种感觉，他想到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不是桃花，不是良田美池，而是一座被两座山脉的夹角死死箍住的谷地，像一个被巨人攥在手心里的宝石。
圣城，星芒。
不同于外界的泥土路，圣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铺了平整的石板。石板是灰白色的，接缝处塞着细碎的沙砾，踩上去硬实而规整。抬头就能看到圣城最高的建筑，一座矗立在最中央山头上的巨大六芒星城堡。灰白色的石墙从山体上拔地而起，像是从岩石里长出来的。中心的尖顶刺向天空，六芒星的每个角都指向一条山脊，像一只展开的手掌，又像一张铺开的蛛网。
城堡下方的环形街道上，已经人满为患。朝圣者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坐在路边啃干粮，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歇息，身上盖着毯子。有人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默祷；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口水顺着下巴淌到母亲肩膀上。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干粮味。
陈凡环顾一周，发现除了城堡本身，四周几乎没有什么商铺。没有酒馆，没有客栈，没有卖纪念品的摊位，连一个像样的饭铺都没有。这与外界的正常城市结构完全不一样。
这里不像一个城市。更像——
一座监狱。
四周被两座山脉的交叉处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仿佛谁掏空了一个顶点。巍峨的山脉连绵不绝，将天空切割成一个碗，碗底是圣城，碗口是永远够不到的星辰。除了东西南北四条隧道，没有任何一条路通向外面。
一个封闭的世界。
陈凡和溯光也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坐下。石板被太阳晒得微温，屁股刚挨上去，就有自由教派的卫兵推着手推车过来了。车上堆着食物和陶罐装的清水。卫兵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面无表情。他们一边分发食物和水，一边高声吆喝着维持秩序：“不要挤！排好队！大声喧哗的，取消朝圣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