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厅中摇曳,映得人影幢幢。方才沈元和那一声“上报宗人府”尚未散去余音,满堂族老皆静候裁决,目光齐齐落在沈嵩身上。他仍立于主位之前,背脊挺直,却肩头微颤,手中紧握的那张写着“赵珩收”的收据副本边缘已被揉得发毛,指节泛白如石。
沈清鸢站在侧下方,袖手垂目,未再上前一步。她知道,此刻该由父亲开口。
可这开口,不是为她伸冤,而是家主重掌权柄的一击落锤。
沈嵩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族老们,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诸位长辈拳拳之心,我沈氏阖门感念。然此事牵连甚广,尚有诸多细节未明,外报朝廷一事——”他顿了顿,抬手压下众人欲言之势,“暂且搁置。”
厅中微起骚动。
沈元和皱眉:“家主,铁证俱在,岂能拖延?若让其党羽趁机毁迹灭口……”
“不必。”沈嵩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此是沈家内务,我身为家主,自有决断之权。柳氏所行,已触家法,然罪责几何、如何处置,须由我亲裁。宗人府不急一日,族议会亦不急于一时。”
他说完,转身面向柳氏,眼中怒火翻涌,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那是多年夫妻情分被生生撕裂后的钝伤,藏在威严之下,却掩不住裂痕。
“你还有何话讲?”他问。
柳氏瘫坐在椅中,发髻散乱,钗环落地,脸上泪痕交错,早已没了平日端庄温婉的模样。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方才那些巧言令色、编造托词,在层层证据面前尽数崩塌。她终于明白,这一回,无人再信她,连一向偏护她的沈嵩,也已彻底寒心。
她动了动唇,喃喃道:“我……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柔儿……她一个庶女,将来嫁人不易,我不替她筹谋,谁来替她打算?”
声音极轻,却字字入耳。
沈清柔猛地抬头,扑到母亲脚边,抱住她的腿哭喊:“父亲!母亲虽有过错,可她是为了我们啊!您不能就这样罚她!她是您的妻子!是这个家的主母!”
“住口!”沈嵩猛然喝道,声如惊雷炸响。
沈清柔浑身一抖,顿时噤声,只伏在地上抽泣不止。
沈嵩盯着柳氏,眼神冷得像冬夜井水:“你说你是为了家?那你告诉我,去年户部拨下的三千两修缮银,你报的是梁柱坍塌、围墙倾颓,实则不过是粉刷几面墙、换了几片瓦!那多出的银子去了何处?是不是进了你兄长林德海的钱袋?是不是变成了你女儿的金镯玉簪?”
他步步逼近,声音愈发森冷:“你说你是为了柔儿?那你可知,你挪用嫡妻嫁妆,变卖珍宝,所得一万七千三百两白银,其中三千两竟流向北地,收据上赫然写着‘赵珩亲收’!三皇子蓄养幕僚、私结朝臣,靠的就是这笔钱!你这是在帮她,还是在把她往死路上推?!”
最后一句落下,如重锤砸落。
柳氏身体剧烈一震,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与绝望。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个辩解之词。
沈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犹豫。
“自今日起,你不再掌管中馈。”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厅,“即刻交出管家印鉴、账册钥匙,迁入主院西厢房幽居。未经我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不得与外人通信往来,不得干预府中任何事务。”
禁足令下。
全场肃然。
柳氏浑身剧颤,膝盖一软,整个人从椅上滑落,跌坐在地。她双手撑地,指尖掐进青砖缝隙,口中反复低语:“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
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却再无往日的从容体面。
沈清柔嚎啕大哭,扑上去抱住母亲:“父亲!求您开恩!求您饶过母亲吧!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磨!您要罚就罚我好了!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她!”
沈嵩看也不看她,只冷冷道:“你平日骄纵无度,处处模仿嫡姐,妄图取而代之;诗会之上,屡次借绣帕香囊传递私情,前月更夜访三皇子别院,自称‘柔仪侍读’!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清柔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凝住。
“你母女二人,同谋共犯,罪责难逃。”沈嵩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也回房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走动。若有违逆,家法伺候!”
两名老仆应声而出,一左一右架起柳氏。她挣扎不得, лишь发出呜咽之声,发髻彻底散乱,裙裾拖在地上,沾满尘灰。沈清柔跪爬两步想要追去,却被一名妇人拦住肩膀,硬生生拉了回来。
“放开我!让我跟母亲在一起!父亲!求您让我陪她!”她哭喊着,指甲抓破袖口,露出血痕。
“带下去。”沈嵩不看她,只挥手。
妇人拽着她后退,脚步沉重。沈清柔一边被拖行,一边回头瞪向沈清鸢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仿佛要将那人刻入骨髓。
沈清鸢始终未动。
她静静站着,目光掠过母亲曾坐的位置,那里空了,只剩一只打翻的茶盏,茶水顺着案沿滴落,在地面洇出一片深色痕迹。她看着柳氏被拖出厅门的身影,看着沈清柔挣扎远去的背影,看着父亲紧握双拳、神情震怒的脸庞。
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她清楚,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沈嵩站在原地,久久未语。片刻后,他转向身旁一名老仆:“去西厢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饮食由厨房专人送去,饭菜查验后再递进去。”
老仆领命而去。
他又唤来另一名管事:“把柳氏手中的中馈账册、各库钥匙都收上来,一并送至老夫人处,请她暂代监管,待日后另行安排。”
管事躬身应是,快步离去。
沈嵩这才缓缓坐下,手中仍攥着那张收据副本。他低头看着纸上“赵珩”二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是耻。他一生重名望、守规矩,最恨家中不和,更不容丑闻外泄。如今这等丑事竟出自枕边人之手,且多年蒙蔽于他,令他颜面尽失,更险些害得嫡女蒙冤,家族遭劫。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某种苦涩。
此时,沈清鸢缓步上前,敛袖行礼:“父亲。”
沈嵩抬眼。
“夜已深,族老们奔波一日,也该歇息了。”她声音平静,“母亲……柳氏既已禁足,府中秩序需尽快恢复。女儿斗胆,请父亲允准,明日再议后续事宜。”
沈嵩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是。”
他挥了挥手,对族老们道:“今日劳烦诸位长辈费心,我沈家感激不尽。此事我会亲自督办,绝不姑息。还请诸位先回府歇息,改日再聚。”
族老们纷纷起身告辞。有人临走前拍了拍沈嵩肩膀,低声道:“家主节哀,莫要太过自责。毕竟,她伪装得太久,谁能一眼看穿?”
沈嵩未答,只轻轻颔首。
待众人散尽,厅中只剩烛火摇曳,映照出几道孤影。
沈老夫人由婢女搀扶起身,拄杖缓步走到沈清鸢身边。她未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孙女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坚定。
沈清鸢低头,轻声道:“祖母。”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赞许,也有心疼。她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便在两名仆妇护卫下缓缓离厅。临出门前,她回首望了一眼西厢方向,眼中含冷意,随即转身走入夜色。
沈清鸢退至祖母方才所坐之处,低声问道:“父亲,天色已晚,女儿是否先行告退?”
沈嵩抬眼看向她,神情复杂。有愧疚,有震动,更有几分陌生。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儿,不再是那个怯懦柔弱、任人欺凌的小姑娘了。她冷静、缜密、步步为营,竟能将隐藏多年的罪行一一揭发,甚至查到了赵珩头上。
他喉头动了动,终是叹了口气:“去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清鸢低头:“女儿只为查明真相,还母亲一个清白,还家族一个公道。”
她说完,敛袖行礼,转身离厅。
步履沉稳,裙裾无声。
穿过回廊时,风从檐角吹来,卷起一角衣袂。她伸手按住,继续前行。廊下灯笼昏黄,照见她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不见喜怒,唯有坚毅。
她知道,父亲今日虽已下令禁足柳氏,但并未真正定罪。族议会尚未召开,宗人府尚未介入,柳氏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牵连,亦未可知。而沈清柔,虽被责令闭门思过,却仍未受实质惩处。她今日所求,不过是一纸禁令,一场震慑。
但她要的,远不止这些。
回到自己院落,云袖早已候在门口,见她归来,连忙迎上:“小姐,可还好?”
沈清鸢点头:“没事。去把《理事日志》拿来,我要记一笔。”
云袖应声而去。
沈清鸢步入内室,摘下发钗,坐在镜前。铜镜映出她的面容,清丽依旧,眼神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冷光。她望着镜中人,良久未语。
与此同时,主院西厢房内。
柳氏跌坐在床沿,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她双手抱膝,口中反复低语:“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仆妇守在门外,面无表情。
屋内油灯昏暗,照得墙上人影扭曲晃动。
另一边,沈清柔被婢女带回闺房,关上门后便扑倒在床上,咬着手帕痛哭。她恨,恨沈清鸢,恨父亲,恨整个世界。她不明白,明明她才是那个处处忍让、小心翼翼的人,为何最后受罚的却是她们母女?
她翻过身,盯着帐顶,眼中燃起怨毒的火光。
而正堂之中,沈嵩仍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刚收回的账册。他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那些虚报的支出、伪造的条目、篡改的记录,竟如此明目张胆,而他这些年竟从未察觉。
他猛地合上账册,一掌拍在案上。
“来人!”他喝道。
一名心腹管事匆匆进来。
“查。”沈嵩咬牙道,“把近三年所有田产租税、修缮开支、采买清单全部调出来,逐项核对。尤其是江南那边购置的十二顷田产,给我彻查清楚是谁经手、何时购入、契约何在!”
管事领命而去。
沈嵩独自坐在堂中,烛火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愤怒未消,羞耻犹存,更有几分后怕——若非沈清鸢今日揭发,若此事继续隐瞒下去,一旦朝廷追查,沈家满门都将受牵连!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大小姐回去了吗?”
“回老爷,大小姐已回自己院落。”
沈嵩点点头,未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忽视这个女儿。
夜渐深,相府内外归于寂静。
只有西厢房窗棂透出一点微弱灯火,映出一道蜷缩的身影。
风从院外吹来,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上。
沈清鸢坐在灯下,执笔写下今日最后一行字:“二月初九,暮时,父夺柳氏权,禁足西厢,未召不得出户。中馈暂归祖母代管。清柔闭门思过。”
她放下笔,吹熄蜡烛。
黑暗笼罩下来。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声。
远处,一声更鼓悠悠传来。
她知道,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沈清柔不能留,这场风波,必须斩草除根。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疲惫而震怒的脸。
明日,她要去书房见他。
有些话,必须现在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