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透进的光斑在墙上缓缓移动,沈清鸢贴着货架边缘,指尖触到砖墙的湿冷。她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云袖蹲在她身侧,竹篮搁在脚边,手已悄悄按住腰间短匕。门外人声渐歇,锁链轻响后,脚步终于远去。
她未立刻起身,只将眼闭了片刻,心数着更漏般的寂静。半盏茶工夫过去,院外再无动静,连风掠过荒草的声音都清晰可辨。她这才缓缓睁眼,朝云袖递了个眼神。二人猫身从货架后滑出,仍不敢点灯,借着门缝那一线微光互相示意——先撤,原路返回。
沈清鸢伏地前行,耳贴地面听了一瞬,确认无留守之人,才伸手推那小洞的破布。洞口狭窄,肩头蹭过碎石,衣料撕开一道细响,她顿住,等了等,外头依旧漆黑无声。她咬牙挤出,滚落北巷泥地,云袖紧随其后,竹篮拖行时带起一缕枯草,落地无声。
她们伏在墙根,检查来路。车辙印已被夜露浸软,草叶覆上,看不出新痕;小洞周围的荒草被她们进出时压倒几茎,但风一吹,便自然遮掩了大半。沈清鸢伸手将一截折弯的狗尾草扶正,又用鞋尖轻轻扫过地面浮土,直至看不出异样。这才拉住云袖,沿偏巷疾行。
至院墙下,云袖先翻上去,将软梯垂落。沈清鸢抓绳登墙,足尖蹬砖时略一打滑,膝盖磕在墙沿,钝痛袭来,她抿唇不语,只攥紧绳索向上攀。云袖伸手将她拽上,二人落地无声,迅速收起软梯,藏入墙角柴堆。
入院后闭门落闩,屋内漆黑。云袖摸出火折子欲点烛,沈清鸢抬手制止。她靠门站定,背抵门板,缓了许久,才觉冷汗已浸透中衣,贴在背上发凉。她解下斗篷,抖了抖灰土,低声问:“东西都在?”
“账单在袖袋,金簪贴身收着。”云袖将竹篮放在桌角,压低嗓音,“螺钿匣也未离身。”
沈清鸢点头,这才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纸向外望。天色仍沉,四更将尽,府中巡夜梆子尚未再响。她返身取出火折,吹燃烛芯,火光一跳,映亮她眉眼间的凝重。
她从袖中抽出那两页账单,摊在桌上,指尖抚过“柔仪采办”四字,目光停在经手人画押处。笔迹熟悉,正是那日账房外拦她、自称“奉柳夫人命整理旧档”的管事亲信。她当时未疑,只道是寻常仆役,还因他主动提及东库存物,信以为真,白走一趟。
如今想来,那男子右耳下方有一道斜疤,自耳垂划至颈侧,色如陈锈。方才门缝光亮一闪,她看得真切——正是此人带队巡查,亲自查验暗门封布,还蹲身拨弄过墙洞旁的碎石。
“是他。”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前日引我误入东库的,就是这人。他不是偶然当差,是专为盯防而来。”
云袖皱眉:“既是账房亲信,怎会值夜巡库?西角门向来归守门婆子管,轮不到账房的人插手。”
“所以不是巡查,是监视。”沈清鸢将账单折好,收入贴身小囊,“柳氏怕我们真寻到私库,早布了眼线在外。此人表面供职账房,实则听命于她,专司遮掩嫁妆去向。前日故意指错方向,今日又亲自查验,便是要确保无人能近此地。”
她取下银簪,将散开发丝重新绾起,动作利落。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下微青,但眼神沉静,毫无慌乱。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忽道:“明日不必再动私库。”
云袖一怔:“姑娘不继续查了?”
“查,但换法子。”她转身面对云袖,声音压得更低,“此人既敢露面,便是破绽。他今日巡查,说明私库仍在他掌控之中,也说明柳氏尚未察觉我们已入内探查。只要他还在明处走动,我们就以他为引线,顺藤摸瓜。”
她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吴三贵”三字——那是那管事的名字,账本签押处常有署名。她圈住名字,又在其下写“右耳疤,掌出入录,巡西库”。
“你明日设法混入账房外围,查他这几日进出记录。哪一日当值,哪一日告假,与何人交接文书,尤其留意他是否私下传递纸条或密件。不必惊动他,只需记下踪迹。”
云袖点头:“奴婢明白。若他真在暗中为柳氏办事,必有异常往来。”
“对。”沈清鸢吹灭蜡烛,屋内重归黑暗,“私库暂且不动,让他以为防线仍在。我们反从他身上入手——他既是柳氏埋的钉子,那拔钉之时,便是揭开真相之始。”
窗外风动,吹得窗纸轻响。沈清鸢立于案前,未再言语。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光将启未启,她指尖摩挲着袖中金簪,冰凉金属贴着肌肤,一如她此刻的心境——不再急于撕裂黑暗,而是静待天明前最深的那刻寂静。
她知道,那人还不知道自己已被锁定。
而她,已握住了第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