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行辕内室的门便被人叩响了,声音急促。
沐柳本就眠浅,闻声从榻上起身,披了外衣:“何事?”
“大人!”门外是沐盛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一丝罕见的慌急,“出事了!”
能让沐盛这般形于颜色的,绝非小事。沐柳神色一凝,快步上前拉开了门。
沐盛立在门外廊下,额角竟沁着薄汗,见沐柳开门,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大人,吴灿……吴都尉他……”
“他如何了?说清楚。”
“今日天未亮,吴都尉便率麾下亲卫,强占了无机县西郊的百亩上等水田!”沐盛喘了口气,“说是……说是奉了大人的口谕,将那些田地……收、收为皇庄!”
“什么?”沐柳眸光倏然一寒,“本相何时下过这等命令?将民田收为皇庄,除了百姓口粮,余者尽数充公——此等与民争利、竭泽而渔之事,本相岂会为之!”
“还不止一处,”沐盛的声音愈发艰涩,“方才严一飞严大人也遣人来报,渠成县东郊,亦有钦差护卫持同样说辞,占了百亩良田!”
“胡闹!”沐柳胸中一股气血上涌,指尖微微发凉,“立刻传吴灿来见本相!”
“大人……”沐盛喉结滚动,脸上露出难色,“严大人……已亲自去过了。可吴都尉他……他坚称是奉了大人您的口谕,在京城派人正式接管田产之前,绝不撤走。属下……属下实在请不动他。”
“好,好得很。”沐柳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冰冷的锐芒,“吴都尉真是忠勇可嘉,对本相的‘口谕’执行得如此不折不扣。既如此,本相便亲自去问问他,这道本相自己都未曾听闻的‘口谕’,究竟从何而来!”
她转身便要入内更衣,行辕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甲胄摩擦与马蹄轻叩青石的声响,在这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不待沐柳发问,一名仆役已小跑着穿过庭院,来到内室门前,躬身禀道:“大人,行辕外来了一队京中大营的将士,约有二百人,为首者称奉陛下口谕,特来江南,护卫大人周全。”
“京中大营?”沐柳脚步猛地顿住。
刹那之间,无数线索如电光石火般在她脑中串联——吴灿突如其来的违命、抢占皇庄的荒唐举动、严一飞受阻、以及此刻这“恰巧”抵达的京营兵马……
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坐回了身后的椅中。
“大人!”沐盛见状,急忙上前一步。
沐柳却恍若未闻,她微微仰起头,望着窗棂间透入的、尚且熹微的晨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极轻,渐渐变得嘶哑、断续,最后竟成了一种混合了无尽荒谬与彻骨冰寒的狂笑。
“陛下……陛下啊!”她笑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难道在您心中,江南这好不容易才窥见一角的朗朗青天,竟还不如那些……那些污秽腥臊的银子来得要紧么?!”
“大人慎言!”沐盛骇得声音都变了调,噗通跪下,“陛下派兵前来,定是为护您平安,以防江南有小人作乱,绝非……”
“护我周全?”沐柳猛地收住笑声,转过头,死死盯住沐盛,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中迸出,“陛下远在京城,如何能‘未卜先知’,料到江南‘将有变乱’,需急遣兵马?从京师至江南,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行程,为何吴灿今晨方有异动,京营的人马‘恰好’此刻便到?沐盛——”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当真以为,吴灿他……真有那个胆子,擅自假传本相之令么?”
沐盛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大人是说……是陛下?可……可这是为何?!”
“为何?”沐柳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边那抹惨淡的笑意越发深刻,也越发凄凉,“此刻江南,经我们月余梳理,人心惶惶,犹如惊弓之鸟。陛下此时发难,以此为筹码,你想……他能从这些惶恐无措的豪绅官员手中,逼出多少‘自愿’的捐输,多少‘主动’的献银?这个数目,又岂是刮地三尺的东竭道矿税……所能比拟的万一?”
沐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陛下……”沐柳的目光涣散开来,投向虚空,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字字泣血,“原来在您心中,臣……臣终究不过是一枚棋子。用时可执子破局,弃时……便可随手掷出,换取更大的利益。好……好一个帝王心术,好一个……物尽其用!”
话音未落,她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热骤然冲上。
“噗——!”
殷红的血雾,在晨光中凄艳地绽开,溅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与前襟地上,触目惊心。
“大人!!”沐盛魂飞魄散,连滚爬扑上前,堪堪接住沐柳软倒的身躯。
“快!快传大夫!快去啊!”他朝着门外已然吓呆的仆役嘶声大吼。
仆役如梦初醒,连滚爬地奔了出去。
“沐……盛……”怀中,沐柳的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眼神却在一片涣散中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与锐利。
“大人,您别说话,大夫马上就来!”沐盛的声音带着哭腔。
沐柳缓缓摇了摇头,指尖用力攥住沐盛的袖口:“听……听我说……”
她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气音,却异常清晰:
“我离江南……已成定局。你……立刻,带着暗账抄本……及所有证据,速返京城……交予……叶飞扬。”
“叶大人?”沐盛一怔。
“对……”沐柳闭上眼,缓了口气,复又睁开,眸光灼灼,“告诉他……我走后,陛下必会再遣人……来江南收拾残局。他……一定要设法,争得此位。唯有他……或可……在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你,明白么?”
沐盛看着沐柳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将全部希望与嘱托倾注于己的眼眸,心头如被重锤击中,酸涩与决绝同时奔涌。他重重一点头,泪水夺眶而出,伏地道:
“大人放心!沐盛……万死不辞,必不辱命!”
就在江南因吴灿之举而波澜骤起、人心惶惶的同一日,数匹快马,也自不同的方向,向着京城飞驰而去。
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落定,东宫偏殿内,已悄然迎来一位访客。
“二弟今日气色,倒是比前些时日好了些。”太子冷云凭坐于主位,看着缓步走入的冷云澈,脸上端起惯常的温和笑意,“为兄本还想着,过两日得空,便去你府上探病,不想你倒先来了。快坐。”
“劳大哥挂怀。”冷云澈拱手一礼,姿态恭谨,随后在客位坐下。他今日披了件厚重的苍色氅衣,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二弟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冷云凭执起手边温着的茶壶,亲自为他斟了半盏,语气随意。
冷云澈双手接过茶盏,目光平静地望向冷云凭:“并无要紧事。只是缠绵病榻久了,心中烦闷,忽然……很是想念大哥,想起许多旧事,便过来坐坐,与大哥说说话。”
“哦?”冷云凭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笑意不变,“想起什么旧事了?”
“想起小时候,”冷云澈的声音舒缓了些,带着追忆,“我自小体弱,多受大哥照拂。记得有一年中秋,宫中设宴,月色极好。我贪看夜景,又多饮了半杯冷酒,回去时便发了咳疾,喘得厉害,是大哥一路将我背回的寝殿。伏在大哥背上,看着廊下一路宫灯摇曳,那时便想,有兄长如此,是云澈之幸。”
冷云凭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呷了口茶,笑道:“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难为你还记得。我们兄弟之间,何必说这些。”
“是啊,兄弟。”冷云澈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盏壁,“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纵有些误会嫌隙,终究血浓于水。母后仙去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嘱托我们兄弟二人,定要……互相扶持。”
殿内静了一瞬。
冷云凭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云澈,这里没有外人。你今日过来,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冷云澈迎着他的目光,同样不再迂回,缓缓道:
“江南的事,大哥想必已听说了。”
“听说了些。”冷云凭不置可否。
“沐相下令,将两地良田收归皇庄。”冷云澈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一处,是无机县西郊,那似乎是我门下一位外祖父家的族产。另一处,渠成县东郊,若小弟消息无误……应是大哥乳母之子,现任渠成县尉所经营的田产吧?”
冷云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置可否:“那又如何?沐相行事,自有其道理。”
“道理?”冷云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大哥,这绝非道理,而是开端。今日,她能以‘口谕’之名,强占百亩。若此番风波被她压下,明日,她便可能占去千亩、万亩!届时,整个江南,有多少田地要改姓‘皇庄’?有多少倚田为生的官绅豪族,要根基尽毁?这江南,还是我冷朝的江南,还是……我冷氏子孙可倚为根本的江南么?”
冷云凭沉默着。
“大哥,”冷云澈向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如针,“小弟承认,我与沐相早已不睦。可大哥你呢?东吉县之事,沐相最后虽未深究,可她心中当真无半点芥蒂?更遑论此番她南下江南,明里暗里,动了的,又岂止是我门下之人?大哥门下那些依附的官员、经营的产业,便能确保全然无损、高枕无忧么?”
他顿了顿,看着冷云凭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
“沐相在江南不过月余,先查郑不合,再查盐道、李茹奉,建码头衙门分权,如今更是直接动起了田亩这本!若待她将江南梳理干净,携不世之功、滔天声望返京……大哥,届时朝堂之上,还有你我置喙之地么?她眼中,可还有‘储君’二字?”
冷云凭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他久久不语,殿内只余铜漏滴答。
良久,冷云澈缓声道,吐出最后的重击:
“如今,沐相强设皇庄,已惹得天怒人怨,江南官绅,人人自危。这,便是最好的时机。大哥,您身为国之储君,于此等损害国本、横征暴敛之事,难道……不该为天下发声,上书直言么?”
冷云凭猛地将茶盏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难明的神色。他盯着冷云澈看了半晌,忽然,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二弟所言……”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确有道理。”
“孤,确实该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