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月光从铁皮棚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陈文渊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正要打开瓶盖。
秦川眼神一紧,但没后退。他左脚往前滑了一小步,重心压在前脚掌,像随时能冲出去。
就在瓶子倾斜的一瞬间,他左手迅速伸进外套内袋。下一秒,一根细长的银针已经夹在两根手指之间。针身不亮,颜色发暗,有点发青,像是沾了油又碰了汗。
手腕一抖,银针飞了出去。
“叮”一声,打在小瓶底部。
瓶子悬在半空,毒液顺着瓶口往下流,滴到地上,“滋”地冒起白烟,地面被烧出一个小坑。
陈文渊僵住了。
他低头看插在瓶底的银针,又抬头看秦川。
“你这药见光就反应,还挺特别。”秦川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小事,“我还以为只是让人忘事,原来会腐蚀?你要洒人脸上,是想毁容还是直接把头化掉?”
陈文渊没说话。他手还捏着瓶口,整条手臂绷得很紧,像随时要扔出去,也像随时要跑。
秦川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轻,落地稳。
他脚尖一挑,把地上的空瓶踢起来,右手用银针卡住瓶颈,举到陈文渊眼前:“你说它不死人?那你喝一口,我信你。”
瓶子晃着,残余的毒液顺着针尖往下滴,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陈文渊往后退了半步。
秦川的左手已经搭上他的手腕,轻轻一扣。
没用力,也没打人,可陈文渊整条右臂突然发麻,感觉像电流从手指窜到肩膀。
“你让我忘事?”秦川靠近一步,声音低了,“现在你选——喝一口,还是认输,滚出这儿?”
陈文渊脸色变了。
他张嘴想说话,想提法律,想说自己有免责条款。可话到嘴边,喉咙里一股腥甜味堵住了他。
他盯着那瓶子,眼里第一次露出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记不清事。
怕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怕被人当棋子推上法庭,对着假证据点头。
可秦川的手还在他手腕上。
压力不大,却动不了。
他咬牙,伸手接过瓶子,手抖得厉害。
抬手,倒。
一小口液体滑进喉咙。
他立刻呛住,弯腰猛咳,额头撞地,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神开始发散。
“咳……咳……你不懂这药……”他一边咳一边笑,声音发颤,“它不让你忘……是让你记混……昨天的事变成明天的梦……朋友变敌人……亲人……亲人都认不出你……”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头在地上抽,牙齿打战。
秦川松开手,后退两步,站着看他。
他知道这药不会死人,但比死更难受。
让人活着,却不像是自己。
就像那些被顾明城催眠过的人,明明醒着,连“我是谁”都说不清。
他低头看手掌。
刚才用力太猛,胸口的伤裂开了,血从指尖往下滴,渗进指缝。他不动声色,用袖子擦了擦,把银针收回内袋。
四周很安静。
墙边原本有几个看热闹的,现在都不录了。平板黑了屏,人也躲进暗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人敢动。
刚才还觉得陈文渊占上风,转眼就被逼喝毒,成了笑话。
秦川扫了一圈黑暗角落,淡淡开口:“看够了?那就别藏了,下一个,我接着陪。”
没人回应。
风又吹起来,带着灰扑在脸上。铁皮棚顶的破洞发出“哐啷”声,一下一下。
秦川没再看地上的陈文渊。
他知道这家伙一时醒不过来,就算爬起来也说不清话。这种药会让脑子混乱,前一秒想报警,下一秒可能觉得自己该交电费。
他坐下,背靠一根歪斜的钢梁,闭上眼。
呼吸慢慢平稳。
肋骨那里一阵阵疼,像锯子在拉,但他没管。这种痛他习惯了,送外卖摔过太多次,电动车压腿,爬六楼送餐,伤口反复裂开。疼归疼,不影响动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弯。
银针还在左手里,没完全收好。
只要有人靠近三米,他就能甩出去。
不是为了杀人,是警告。
他不需要赢更多,只想等。
等这场事结束。
等下一个不怕死的人出来。
陈文渊在地上抽了几下,终于撑着胳膊爬起来。他扶着墙,走路歪斜,像喝醉的人。走到秦川身边时,他停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会后悔……你不该……留我命……”
秦川没睁眼。
“我留你命?”他冷笑,“你那毒都不敢往脸上洒,还指望我给你痛快?滚吧,你现在连报警都说不清自己是谁。”
陈文渊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他踉跄着往围墙走,背影弯着,西装满是灰,领带断了,只剩半截挂在脖子上。
走到拐角,他扶了下墙,回头看了一眼。
秦川仍坐着,闭着眼,像块石头。
他咬牙,转身消失在黑里。
风更大了。
铁皮哗啦响,远处传来野猫叫,声音刺耳。
秦川睁开一只眼,看了圈四周。
没人出来。
也没人说话。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
下一波人,不会这么客气了。
陈文渊还算“讲规矩”。
接下来的,很可能是来灭口的。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青铜手环。
冰凉。
像今晚的风。
他没动,也没起身。
只是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鞋尖轻轻点地。
像在等人进来。
墙外,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移动。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喘气声。
那人蹲在拐角,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反着光。
他看着空地中央那个坐着的人,慢慢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三分钟后,另一道影子从排水管爬上来,趴在锈钢架上,手里拿着钢管。
他们不动手。
他们在等。
等这个人放松,等他真睡着,等他以为没事了。
可秦川始终没动。
姿势都没换。
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不理。
像知道上面有人,也知道外面有人。
就那么坐着,像在说:我等着。
十分钟过去。
钢架上的人慢慢缩回身子,朝同伴摇头。
太警觉了,没法动手。
他们只能撤。
一个从排水管滑下,一个翻墙离开,动作很轻。
空地又安静了。
秦川这才睁眼。
他低头看手掌。
血又出来了。
他用袖子擦干净,拿出银针看了看。
针尖有点弯。
刚才那一掷用了七分力。
他收好针,闭上眼。
夜还长。
他不急。
风卷着灰打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没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