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在食堂二楼坐了很久。粥凉了,表面的膜凝了,薄薄的,像一层冰。他没有喝,就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沈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着沈昀,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
“哥。”沈晚说。
“嗯。”
“你从早上起来就一直这样。”
“哪样?”
“像在等什么。”
沈昀的手指停了。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没等。”沈昀说。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沈晚把漫画合上,放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口子,和程川嘴唇上那道很像。他看起来像一个很久没有睡好的人。
“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不去找他吗?”
“找谁?”
“顾夜舟。”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那碗凉了的粥,粥的表面那层膜在光线下反着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模糊的,白白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怕了。”
沈昀把粥碗端起来,把那层膜挑掉,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粥是凉的,米粒硬了,一粒一粒的,嚼起来像沙子。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去上课了。”沈昀说。
沈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沈昀走出食堂,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银杏树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干枯的枝条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校门口离食堂大概两百米,他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顾夜舟不在那里。今天周一,顾夜舟第一节有课,在一班,在三楼。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往教学楼走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沈昀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今天早上顾夜舟发的那条消息。六点十分,他刚醒,手机震了。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早安。”他看了很久,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回“早安”太普通了,回“嗯”太冷了,回“你也是”太客气了。他想回一句不一样的,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后来他去了食堂,打了粥,坐下来,等着。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喝粥,看沈晚看漫画,看窗外的银杏树。他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晚递过来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沈昀展开,上面写着:“哥,你嘴角有米粒。”
沈昀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摸到一粒米饭,小小的,白白的,已经干了,硬硬的。他把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现在没了。”他在纸条上写。沈晚看完,嘴角弯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下课铃响了。沈昀站起来。沈晚拉住他的袖子。
“哥,你去哪?”
“厕所。”
“你去了一节课的厕所了。”
沈昀没说话,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走了。他走出教室,走廊里有很多人,三三两两的。他穿过人群,没有去厕所,下了楼。三楼,一班。他走到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顾夜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成了金黄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昀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想进去,但脚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顾夜舟的侧脸,那张脸他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他现在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不是脸变了,是他看那张脸的方式变了。以前看的时候是偷看,怕被发现,看一眼就移开。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看。
顾夜舟抬起头,看到了他。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浅琥珀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个教室,大概十米。沈昀先动了。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几乎是在跑。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喊了一声“沈昀”,他没听清是谁,没有停。他跑到楼梯口,下了楼,跑出了教学楼。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往后飘。他站在教学楼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重,像一个刚跑完八百米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拿出来看。顾夜舟发的。
“你走了。”
沈昀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嗯。”
发了出去。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
“为什么?”
沈昀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直了身体,看着前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中午,沈昀没有去食堂。他回了411,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沈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走到沈昀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
“哥,你吃饭了吗?”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吃了。喝了粥。”
“一碗粥。”
沈昀没说话。沈晚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番茄炒蛋是热的,鸡蛋嫩嫩的,番茄软软的,汁水红红的。她把饭盒端起来,递到沈昀面前。
“吃。”
沈昀看着那盒饭,看了两秒,接过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舌头疼。他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沈晚问。
“嗯。”
“酸吗?”
“有一点。”
沈晚看着他吃,没有说话。沈昀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饭盒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他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沈晚把饭盒拿起来,放到一边,又坐回床边。
“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去找顾夜舟了吗?”
“去了。”
“见到了?”
“见到了。”
“然后呢?”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他今天站在分叉口,选了一条,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了。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怕走错了。怕走到头发现是个死胡同。怕走到了,门是关着的。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怕什么?”
沈昀没回答。他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那眼神像一双手,轻轻地托着他,不让他掉下去。
“怕信了又被骗。”沈昀说。
沈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哥。”沈晚说。
“嗯。”
“他不是别人。他是顾夜舟。”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红眼睛,那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他在那两汪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沈昀说。
晚上,沈昀去了图书馆。他不是去看书的,是去等的。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没有摊书,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在路灯下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铅笔画。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
“你在图书馆?”顾夜舟发的。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嗯。”
“我来找你。”
“你别来。”
发了出去。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
“为什么?”
沈昀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看着窗外。银杏树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干枯的枝条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不是顾夜舟,是程川。
“沈昀。林逸他爸明天来。”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你怕吗?”
过了很久,程川回了。
“怕。不是怕他。是怕林逸。”
沈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程川。你怕他,就不要去。”
发了出去。过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程川不会回了。手机震了。
“但我怕他一个人。”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走出图书馆,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在路灯下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铅笔画。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在图书馆吗?”
过了大概三秒,顾夜舟回了。
“在。你在哪?”
“图书馆门口。”
“我来找你。”
“嗯。”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夜舟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比昨天多了一点,细细的,红红的。他走到沈昀面前,站定了。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你今天早上跑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很深。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的、很稳的、不会再灭的火。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怕什么?”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把鞋带又系了一遍,其实不需要系,已经很紧了,但他还是系了。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小。
“嗯。”
“我怕我来了,你又走了。”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没看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的,吹得两个人的围巾往后飘。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我不走了。”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珠子。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跳,颧骨下面那块肌肉一抽一抽的。
“你上次也说不走的。”沈昀的声音在抖,“你上次说你不走,你走了。你去了伦敦。你发了消息说对不起。你走了一个月。你回来了,你说你不走了。你又走了。你走了两次了。”
顾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那点火没有灭,但暗了一点,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我上次走,不是我想走的。是我爸让我走的。我没办法。我那时候没办法。现在我有办法了。我不会再走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泪照成了金色,亮亮的,像两条小溪。顾夜舟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了沈昀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眼泪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凉凉的。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
“没有。”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又亮了,不是很大,就那么一点点,但沈昀看到了。
“好。你没哭。”顾夜舟说。
沈昀把眼泪擦了,用袖子,袖子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湿了之后变成了黑色,像一块被墨泼过的布。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路灯的光落下来,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围巾往后飘,飘着,像两面旗。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不走了。”
顾夜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很稳,不会灭。
“我不走了。”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风里,在路灯下,在图书馆门口。
“好。”沈昀说。
两个人没有动。就那么在风中站着,手握着。图书馆里有人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走远了。又有人走出来,又看了一眼,又走远了。沈昀没有松手,顾夜舟也没有。他们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从黄色变成了白色,久到图书馆的灯灭了一半,久到风停了。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明天早上来食堂吗?”
“来。”
“几点?”
“六点半。”
“那我六点半到。”
“嗯。”
沈昀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走了。”沈昀说。
“我送你。”
“不用。”
“我送。”
沈昀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从图书馆到宿舍楼,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经过那排银杏树。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像一幅铅笔画。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围巾往后飘。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昀停了。顾夜舟也停了。
“到了。”沈昀说。
“嗯。”
“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去。”
沈昀没说话。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顾夜舟。”
“嗯。”
“明天早上,白粥。”
他没等顾夜舟回答,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头。她的红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程川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像一座小小的坟。
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晚安。”
沈昀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了出去。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七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摸。他不需要看,那些字他都能背出来了。他把七张纸条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套里,和枕头芯贴在一起。枕头套里有七张了,厚厚的,硬硬的,像一本很薄的书。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把有纸条的那一面压在下面,躺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沈晚的呼吸。他想起了顾夜舟说的那四个字——“我不走了。”想了很久,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录音。那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嘴角弯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白粥。他说了,顾夜舟应了。这就够了。至于以后,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