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打在秦川脸上。他眨了眨眼,没抬手。
铁皮棚顶有个破洞,漏出一小片夜空。星星暗,月亮也不圆。地上碎石乱七八糟,是刚才打斗留下的。一块烧变形的铁板翘着边,像张开的嘴。
他站着没动,重心在两腿之间,呼吸很轻。胸口那道伤开始发烫,不是特别疼,就是一直不舒服,像有人用砂纸磨他的骨头。他不去碰,也不调整姿势——动作大了,容易露怯。
刚才被打的人被抬走了,血蹭了一路。现在地上只剩一道暗红印子,风吹干了,颜色发黑。秦川看了一眼那痕迹,又看向围墙那边。几个人影还在,没走,也没靠近。其中一个拿着平板在录。另一个穿西装,领带歪了,像是刚来。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是来看结果的。
赢了,他们记一笔;输了,他们走人;要是死在这儿,可能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不在乎谁在看。
他在乎的是自己还能撑多久。
三十多个回合硬拼,耗的不只是力气,还有气血。古武讲究“劲断意连”,他最后几招已经靠本能了。再打一场?可以。但如果对方有武器,或者——
他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预感,是太累了。
这时,空地边上响起脚步声。
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一个穿黑色裁判服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肩上挎着深色公文包。他走到中央,站定,离秦川一步半的距离。
秦川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抬头笑了笑:“流程走一下,胜者身体状况检查。”
声音有点熟。
秦川看了他两秒,认出来了——陈文渊。
律师袍换成了裁判服,三件套换成一身黑,但袖口那支钛合金钢笔还在,反着一点光。他笑着,嘴角提得标准,像是练过很多遍的职业微笑。
可秦川知道,这人一笑,就没好事。
上一次见他是在法庭。再上一次是在医院走廊。现在突然出现在旧钢厂,穿着裁判服,说是来“走流程”?
他不信。
但他没拆穿,只是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陈文渊往前半步,举起记录板,低头假装写了几笔,说:“按规矩,胜方要确认没有外伤恶化、没有失能症状,才能进下一轮。我这边登记一下,你配合就行。”
他说着,右手从公文包侧袋拿出一支电子体温计,递过来。
秦川没接。
他看着陈文渊的手——那只手很稳,手指干净,指甲剪得很整齐。但刚才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皮肤。
那里有一道疤。
细长,发白,像是被针扎过很多次留下的。
秦川记得这个疤。
三个月前,在仁爱医院地下档案室,他看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提到某个“法律顾问”长期接受不明注射,疑似药物依赖。照片模糊,只拍到一只手。但他记住了那道疤的位置和形状。
现在对上了。
他不动声色,目光回到体温计上。
“测哪?”他问,声音平平的。
“额头。”陈文渊说,“非接触式,很快。”
他往前又挪半步,几乎贴到秦川身边。
秦川还是没动。
他知道这东西看着是体温计,但谁说得准是不是别的?喷雾?气体?甚至针?
他见过太多“合法伤害”。
一张合同能让人口失踪,一纸判决能让人倾家荡产,更何况一根小小的电子棒?
他不伸手,反而抬起左手摸了下额头,说:“刚打完,头上都是汗,测不准。”
陈文渊顿了一下,笑得更深:“你紧张了?”
“不是紧张,是常识。”秦川说,“出汗影响红外读数,误差至少0.5度。你做裁判的,不该不知道?”
陈文渊眼神闪了闪。
那一瞬,他的笑僵了零点一秒。
很快又恢复正常:“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他收回体温计,塞回公文包,动作自然。
但秦川看见了——他塞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包内侧碰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
接着,他开口:“那换个方式。我要确认你意识清醒,反应正常。做个简单测试就行。”
他说着,左手继续在记录板上写字,右手再次伸向公文包。
这次不是拿东西。
是掏。
秦川瞳孔一缩。
他没动,但全身肌肉绷紧,脚底悄悄换了重心,左脚往后撤了半寸,随时能蹬地后跳。
陈文渊的手慢慢从包里抽出来。
指尖夹着一支笔。
普通的签字笔。
他拧开笔帽,说:“我说几个数字,你复述一遍。很简单。”
秦川盯着那支笔。
笔身黑色,金属质感,看起来没问题。但他注意到细节——笔尖比普通签字笔略粗,而且……没有墨水渍。
没人用这种笔签过字。
他忽然笑了下:“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形式主义?怎么现在当裁判,还挺认真?”
陈文渊也笑:“规则平时是用来钻漏洞的。但当它能帮你杀人时,就得用得特别规范。”
他说完,把笔往记录板上轻轻一敲。
嗒。
一声轻响。
秦川耳朵一动。
他听出来了——那不是笔尖敲纸的声音。
是金属撞塑料。
空心的。
这支笔,根本不是笔。
他没拆穿,反而往前半步,主动伸手:“拿来吧,早点测完早点结束。”
陈文渊一愣。
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嘴角一扬,把笔递过去。
秦川伸手去接。
两指捏住笔杆。
就在交接瞬间,陈文渊手指一抖,笔尖猛地朝秦川手腕内侧擦去!
快!准!狠!
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秦川早就在等这一下。
他手腕一翻,掌心朝上,顺势把笔抢进自己手里,同时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你这测试方式挺野啊。”他低头看着笔,语气没变,“拿笔划人也算流程?”
陈文渊站在原地,没追,也没解释。
他看着秦川,嘴角的笑慢慢收起,眼神变得很冷。
“你不该来这儿的。”他说。
“那你更不该来。”秦川把笔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裁判带凶器,算不算违规?”
陈文渊没答。
他缓缓把手伸回公文包,这一次,动作更慢,更稳。
秦川盯着他的手。
他知道,下一秒掏出的东西,可能就不是笔了。
空气一下子紧了。
风停了,铁皮也不响了。围墙那边的录像设备还在运转,但没人出声,没人靠近。
两个人,相距一步,谁都没动。
秦川双臂垂着,呼吸平稳,眼睛盯着陈文渊的右手。
胸口的伤一阵阵发烫,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锁骨窝里,有点痒。
他没擦。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对方动手的信号。
而只要对方敢掏出来——
他就敢打下去。
陈文渊的手,终于从包里出来了。
指尖捏着一个透明小瓶。
瓶身很小,只有拇指盖大,里面装着半管无色液体。
他举着瓶子,对着月光晃了晃,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秦川没说话。
陈文渊笑了笑:“它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忘掉一些事。比如你是谁,比如你查过什么。”
他说着,慢慢拧开瓶盖。
瓶口朝上,对准夜空。
秦川盯着那瓶口。
他知道,只要对方一抖手,哪怕洒出一滴,沾到皮肤,后果都不堪设想。
但他还是没动。
他在等。
等对方先出手。
因为在这种地方,先动手的人,往往也是最先暴露破绽的人。
陈文渊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你真不怕?”他问。
秦川咧了下嘴:“怕?我连你这种人都见多了。”
他说完,抬起眼,直直看着陈文渊的脸。
两人对视。
一秒。两秒。
陈文渊的手指,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