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声低哑的嘶鸣在岩壁间缓缓回荡,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的一缕闷响,又像某种庞然之物在焦土之下翻了个身。碎石簌簌滚落,烟尘未散的爆炸中心微微塌陷了一块,幽绿光点在远处忽明忽暗,没有一头妖兽敢再上前。
秦耕背贴着岩壁,呼吸短促而深。他没回头,也没动,只是左手死死按住腰间的种子袋——那里已经空了大半,仅剩两粒刃麦种藏在最底层布缝里。掌心红斑仍在抽痛,不是灼烧,而是钝刺般的酸胀,像耕魂被强行撕扯后留下的裂口,正缓慢渗血。
铁柱靠在另一侧石壁上,肩头那道擦伤渗出血丝,混着妖兽溅出的黑浆,在粗布衣上洇开一片暗痕。他喘得厉害,胸膛起伏如风箱,右手仍紧握骨藤大锤,锤头垂地,尖端插进砂土三寸。
“还能走?”秦耕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脚下细沙的摩擦声盖过。
铁柱咬牙,抹了把额头的汗:“能。”
“那就走。”秦耕抬脚,踩上第一块碎石堆成的斜坡。脚下松动,砂砾滑落,他迅速伸手扶住岩壁稳住身形。裂缝上方的岩石还在轻微震颤,随时可能再次塌方。
他们刚才炸出的通道已被碎石重新填去一半,仅余一道窄缝可供通行。雾气开始聚拢,白蒙蒙地裹住前方十步,再远便什么都看不见。空气中有股焦臭味,混着地下透出的湿冷气息,吸一口,喉咙发干。
秦耕停下,侧耳听了一瞬。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扑击的风声,只有那低哑的嘶鸣渐渐沉下去,像是被什么吞进了地底。他没放松,反而更紧地攥住种子袋。
“雷瓣炸了七头,伤了十多个。”他说,“剩下的不敢近,但不会退。”
铁柱点头,跟上一步:“它们在等。”
“等我们倒下。”秦耕接话,目光扫过前方狭窄的缝隙,“或者等我们耗尽力气,自己走进埋伏。”
他往前挪了半步,用鞋尖试探着踩实一块凸起的岩角,确认稳固后才将重心移过去。铁柱紧跟其后,左手撑着岩壁,右肩因疼痛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
二十步外就是塌方堆成的斜坡,高约两丈,由断裂的山体石和焦黑木桩交错垒成,只有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有刮痕,像是被什么拖拽过的痕迹,一直延伸进更深的黑暗。
“这谷里太邪乎。”铁柱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透出迟疑,“李万金给的图……真靠谱?咱们就这么往里走?”
秦耕没立刻回答。他站在斜坡前,抬头看上方裂开的岩层,那里有几根枯藤悬垂下来,早已碳化,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掌心红斑突然一跳,不是预警,而是微弱的搏动——像是回应某种东西。
“他会骗我们?”秦耕反问。
“商队的人,哪个不为自己打算?”铁柱皱眉,“上次救他,是还人情。这次指路,谁知道是不是引我们进死地?”
秦耕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红斑依旧发烫,但不再是剧痛,而是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与脚下这片土地隐隐同步。他蹲下身,指尖触碰地面——灰白色的砂土冰冷潮湿,可就在三寸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震感,如同心跳。
“他没理由害我们。”秦耕站起身,“他要的是活路,不是死局。荒村护住了,他的商路才能通。我们死了,谁替他挡流寇?”
铁柱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你说得对。”
“而且。”秦耕盯着那道缝隙,“就算他是假的,我们现在也没退路。种子快没了,耕魂撑不了第二次雷爆。留在原地,只会被耗死。”
他说完,抬脚踏上斜坡。碎石滚动,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棱角分明的岩块上。剧痛传来,他咬牙撑住,没出声,慢慢爬起来,继续往上。
铁柱想扶,被他抬手拦下。
“你断后。”秦耕说,“别让东西从后面贴上来。”
铁柱点头,退到斜坡底部,转身面朝来路,锤头抬起,警觉地扫视那片焦土与残雾。他知道,那些绿瞳还在,只是藏起来了。
秦耕一步步挪上斜坡顶端。缝隙入口比看上去更窄,仅容侧身通过。他收腹,肩膀蹭着粗糙的岩壁挤进去,碎石不断从头顶掉落,砸在背上。他闭眼,屏息,一寸寸往前挪。
五步之后,眼前豁然一宽。
他出来了。
身下是一段缓降的坡道,地面铺满细砂,踩上去无声。两侧岩壁合拢成甬道,高约三丈,顶部有裂隙漏下几缕昏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前方二十步外,雾更浓,几乎凝成水汽,贴着地面流动。
他回身,向铁柱伸出手。
铁柱将大锤递上来,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借力攀爬。中途一脚踏空,整块碎石崩落,他整个人悬在半空,秦耕猛地发力,硬生生把他拽了上来。
两人并肩站在坡顶,喘息未定。
“接下来怎么走?”铁柱问。
“往前。”秦耕说,“一直往前。”
“可前面什么也看不见。”
“看得见。”秦耕指向雾中,“拖痕还在。”
铁柱眯眼望去——果然,在细砂地表上,有一道模糊的划痕,断续延伸进浓雾深处,像是某种无肢之物在地上爬行时留下的轨迹。
“它在带路?”铁柱声音压低。
“或者是在标记猎物。”秦耕迈步,“别管它是什么,只要它往前,我们就跟着。”
他不再停留,沿着拖痕前行。步伐放慢,每走三步就停一次,侧耳倾听。甬道内寂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被雾气吸走。只有脚踩细砂的沙沙声,规律得近乎诡异。
铁柱紧跟其后,左手扶着岩壁,右手握锤,目光不断扫视上下左右。他总觉得头顶的裂隙里藏着东西,可每次抬头,都只看到灰白的岩石和垂落的枯藤。
走了约百步,秦耕忽然停下。
“怎么了?”铁柱低问。
“雾变了。”秦耕说。
前方的雾不再静止,而是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低矮的涡流,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搅动。拖痕穿过涡流中央,笔直向前。
他抬起手,掌心红斑再次发烫,这一次,热度更甚,几乎像被烙铁贴住。
“有东西在下面。”他说,“不是妖兽。”
“那是什么?”
“不知道。”秦耕盯着那团旋转的雾,“但它是活的。”
他没再解释,继续往前。步伐更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确认无异样后再落脚。雾气沾在脸上,冰凉黏腻,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铁柱感觉后颈发麻,仿佛有视线钉在背上。他几次想回头,都被秦耕抬手制止。
“别看。”秦耕说,“看了就回不去了。”
他们就这样在雾中穿行。时间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秦耕的呼吸逐渐平稳,掌心红斑的热度开始回落,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未消。
直到前方雾气稍稍稀薄,露出一段较为开阔的谷地轮廓。
“歇一下。”秦耕说。
两人靠在岩壁坐下。秦耕解开种子袋,手指探入最底层,确认那两粒刃麦种还在。他没拿出来,只是轻轻捏了下,感受那坚硬的触感。
铁柱靠墙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砂地上砸出小坑。他看着秦耕:“你还信能找到灵土?”
“信。”秦耕说。
“可咱们连方向都没了,全靠一条拖痕往前走。万一这是个圈套?”
“李万金不会骗我们。”秦耕重复一遍,语气坚定,“他要的是合作,不是葬送。他给的路线,不会有假。”
“可这谷里……”铁柱摇头,“根本不该有活土。你看这地,焦的,死的,连苔藓都不长。”
“但耕魂在跳。”秦耕抬起手,“它在回应。这片土底下,有东西活着。”
铁柱沉默。他知道秦耕的耕魂从不出错。只要红斑跳动,就意味着土地仍有生机。
“那就继续。”他说。
秦耕点头,站起身。他望向前方仍未散尽的雾,眼神没有动摇。
“走。”他说,“不能停。”
两人再次启程。身影没入浓雾,拖痕在脚下延伸,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线。
雾中,那团低旋的气流悄然停止转动。
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