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裹住脚踝的瞬间，秦耕的指节已经卡进了种子袋的布缝里。
地面无声，湿冷从鞋底渗上来。铁柱在左后半步，呼吸压得极低，骨藤大锤贴着大腿外侧，随时能抡起。前方五步内是白雾的尽头，再往后什么也看不见。拖痕还在向前延伸，断续没入灰土，像是某种东西故意留下的路标。
秦耕没看那痕迹。
他盯着正前方三丈处的一片岩壁死角。那里本该空无一物，可他掌心的红斑突然绷紧——皮肤下的搏动不再是温热，而是像被铁钳夹住，猛地一收。
“停。”他开口，声音比雾还沉。
铁柱立刻刹住脚步，锤头微抬。
下一息，左右两侧的岩壁裂隙中，同时亮起幽绿的光点。不是一对，是十几对。高低错落，分布在不同高度的孔洞里，有的贴近地面，有的悬在两丈高处。光点静止，没有眨动，也没有移动，只是那样死死地钉在黑暗中。
然后是一声低吼。
不是来自某一处，而是多个方向同时响起，声波在狭窄谷道里碰撞、叠加，震得脚底砂土微微发颤。雾气被声浪搅动，荡开一圈涟漪，露出前方一段焦黑的地面——那是雷火灼烧过的痕迹，边缘龟裂，深陷如坑。
秦耕右手抽出刃麦种，指尖勾住布角，却未弹出。
他知道这不够。
敌在高处，在暗处，在四面八方。刃麦割首，但破不了围。一旦他出手，便是群起而攻。铁柱挡得住一头，挡不住十头。他们会被撕碎在这段窄道上，连尸首都埋不进荒村的地界。
绿瞳逼近。
最近的一双离铁柱不足五步。那是一头伏地前行的妖兽，形似巨狼，肩高近人，四肢短粗，爪尖已抠进砂土，肌肉绷成铁块，只等扑击的刹那。
铁柱喉结滚动了一下：“耕哥……”
“别动。”秦耕的声音没变。
他左手摸向胸前内袋。
那里藏着一粒从未用过的种子。紫壳，细长，触手时有种细微的电流感。他曾以为这是废种，直到昨夜掌心红斑发烫，才知它在回应某种压迫。现在，它正在皮下跳动，像一颗即将炸开的心脏。
绿瞳集体收缩。
冲锋开始了。
左侧岩缝中跃出三头，右上方扑下一头带翼的影子，正前方那头巨狼猛然蹬地，利爪扬起，腥风扑面。铁柱怒吼一声，骨藤大锤横扫而出，砸向最近的一头侧腰，硬生生将其轰退半步。但他脚下砂土松软，反震之力让他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秦耕弹出了种子。
紫壳破空，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落在正前方三丈处最密集的兽瞳区域。种子落地，没入焦土，不见踪影。
一秒。
两秒。
没有动静。
扑来的妖兽已到身前三尺。铁柱挥锤格挡，却被另一头从侧面撞中肩头，整个人被撞得贴上岩壁。秦耕站在原地，右手已空，左手按在空了的种子袋上，眼神盯着那片焦土。
第三秒。
地面裂开。
一道紫色细芽破土而出，快得如同闪电刺地。芽体扭曲向上，瞬间展开成一朵花苞，花瓣呈锯齿状，边缘泛着金属光泽。花心深处有光凝聚，先是暗红，继而转为炽白。
秦耕闭眼，掌心红斑滚烫如烙铁。
耕魂之力灌入地下。
花苞炸开。
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谷道中爆开，电光呈环形扩散，正面七头妖兽当场被撕成碎片，血肉横飞，残肢撞上岩壁，发出闷响。左右两侧十余头被冲击波掀飞，重重砸在石壁或地上，骨骼断裂声接连响起。带翼的那头直接被电光贯穿，翅膀焦黑卷曲，坠地后再无动静。
白雾被吹散十丈，露出一条焦黑通道，地表龟裂，冒着缕缕青烟。岩壁上的苔藓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本体。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秦耕睁开眼。
“走！”
他低喝一声，转身就冲。铁柱从墙边弹起，甩掉肩头血污，扛锤跟上。两人贴着右侧岩壁疾奔，利用爆炸后的短暂真空期穿越塌方区。头顶有碎石因震荡松动，噼啪掉落，他们侧身躲过，脚步未停。
三十丈。
通道拐弯。
两人冲到转角处，秦耕抬手示意停下。他靠在岩壁上，胸口起伏，右手仍紧握着空种子袋，指节发白。铁柱背靠左侧石壁，喘着粗气，肩头沾着溅射的妖兽血，骨藤大锤垂在身侧，锤头边缘有几道新划痕。
身后烟尘未散。
但在那片焦黑与碎石之间，仍有幽绿的光点缓缓亮起。
不止一头。
至少六双。
有的在远处徘徊，未敢靠近爆炸中心；有的贴地滑行，沿着岩壁阴影移动；还有一双高悬在上方裂隙中，静静俯视着他们的背影。
铁柱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还能打？”
秦耕没答。
他低头看向胸前内袋。那里空了。雷瓣花种已用，再无同类。耕魂虽未枯竭，但刚才那一击耗力极重，掌心红斑仍在隐隐抽痛，像有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他抬眼望向前方。
雾又开始聚拢。通道继续深入，两侧岩壁逐渐合拢，形成一条更窄的甬道。地面依旧覆盖着灰白砂土，踩上去无声。前方二十步外，有一处塌方堆成的斜坡，碎石堆积如山，仅余一人可通过的缝隙。
他们必须过去。
而那些绿瞳，不会让他们轻易过去。
秦耕将空种子袋往腰间一塞，左手移向刃麦种的位置。布袋轻飘，只剩最后两粒。他没去数，只是确认它们还在。
铁柱看懂了他的动作，默默将大锤换到右手，左手扶住岩壁，稳住身形。
“我掩你。”他说。
秦耕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用命去量。
秦耕迈出左脚，踩上第一块碎石。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嘶鸣。
不是来自地面，也不是来自裂隙。
而是从爆炸中心那片焦土之下，缓缓传出的一种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缓缓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