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地下土屋之中,寒气常年萦绕,刺骨冰凉透过坚硬的龟甲,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曲崽耷拉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身前的副门主。这破烂衣衫、披头散发的魔修,简直古怪至极,隔三差五就会随手把他掀翻过来,指尖摩挲、打量脖颈处那枚独一无二的花萼烙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仿佛在端详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方才曲崽实在忍无可忍,趁着对方低头端详的间隙,猛地张口狠狠咬了一口魔修的手指。可对方皮肉坚硬如精铁,他一口下去,不仅没能伤到分毫,反倒硌得自己下巴发酸、牙床发麻,只能硬生生憋下这口闷气,蜷缩着四肢佯装乖巧,默默忍耐。
副门主神色淡漠,全然不在意方才被咬的小动作,慢条斯理打量完花萼纹路,随手一抛,将曲崽轻飘飘丢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上。没有柔软被褥,没有温暖水源,只有刺骨的寒意和粗糙的泥土,几日下来,曲崽被对方封禁全部能力,连最基础的灵力流转都做不到,作息全凭魔修心情。
曲崽肚子空空,腹内空荡荡的饥饿感不断翻涌,积压多日的烦躁彻底压不住,他抬起小脑袋,鼓起腮帮子,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直白怼道:“喂!你把老子掳走,一关就是数日,也不给吃食,难不成就是为了活生生饿死老子,对吧?”
魔修闻言微微一怔,狭长阴鸷的眼眸垂落,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满脸不耐的小龟。他本就心思古怪,行事随心所欲,掳走曲崽只为探查花萼奥秘,从未刻意顾及这小东西的温饱,此刻被直白质问,反倒生出几分尴尬。他沉默片刻,伸手一把捏住曲崽的背甲,将其抓起,转身迈步走出幽暗的地下土屋,顺着蜿蜒冰冷的石阶一路向上,重回魔宫主殿。
殿外魔气翻涌,暗沉的天空常年灰蒙蒙一片,难见日月星辰,四周殿宇皆是黑岩铸就,冷峻肃穆,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副门主抬手招来一名低阶小魔修,语气懒散随意:“你去……弄一盆鲜活鱼虾送来,分量足够这只小异兽饱腹即可。”
曲崽在对方掌心翻了个白眼,心底满是无语,简直受够了这神经兮兮的魔修。此人行为怪异变态,明明非亲非故,无缘无故将自己跨界掳走,不关押、不囚禁,反倒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走哪拎哪,仿佛一件随身把玩的物件。他来到这片异世不过一年有余,从未过上几日安稳舒心的日子,先前在宗门刻苦修行,满心变强只为寻找嘛嘛、守护绯,如今身陷魔巢,能力被封,前路迷茫,灰心与烦闷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罢了,眼下腹中空空,多想无益。曲崽暗自叹气,任由对方拎着自己,安静趴在掌心,默默等待食物送来。无论处境如何,填饱肚子永远是首要之事,总不能一时赌气,把自己活活饿死。
没过多久,那名小魔修快步折返,手中端着一个漆黑陶盆,盆中装着鲜活乱蹦的深海鱼虾,海水澄澈,鱼虾肥美,还带着淡淡的海腥味,新鲜至极。副门主随手将陶盆放在地面,松开捏着曲崽的手指,任由他自行进食。
曲崽毫不客气,低头便大口干饭,锋利的小嘴快速啄食,咔嚓咔嚓声响不断,风卷残云一般,片刻就将满满一盆鱼虾吃了大半。冰凉的海水顺着嘴角滑落,鲜嫩的肉质补充着消耗的体力,温热的灵力缓缓在体内流淌。填饱肚子的瞬间,曲崽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飞快盘算着脱身之计。
他抬起湿漉漉的小脑袋,看向倚靠在黑色石柱上、神色慵懒的副门主,语气故作随意,带着几分孩童的狡黠试探:“喂,那个副门主是吧?你行行好,把我的自身能力解封一下。我年纪尚小,每日都要坚持修炼,长时间不动用术法,日后定会手生退步。我清楚打不过你,也不会莽撞反抗,你若是打算过几日弄死我,那便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魔修挑眉,低垂眼眸看向这只故作懂事、实则暗藏心思的小龟,眼底掠过一抹戏谑的笑意。他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随意抬起,轻轻在曲崽坚硬的背壳上缓慢一扫。一道无形的封禁之力悄然消散,压在曲崽身上多日的禁锢骤然解除,周身经脉瞬间通畅,熟悉的灵力奔腾流转,四肢百骸皆是舒展的轻松感。
曲崽心中一喜,下意识尝试触碰体内的茧袋,想要取出师尊赠予的保命令牌,可茧袋属于外物加持,并非自身肉身天赋,封禁虽解,依旧毫无感应,根本无法触碰调动。好在自身与生俱来的天赋、玄武传承的术法尽数恢复,灵力充盈,蓄势待发。
没有丝毫犹豫,曲崽低喝一声,体内灵力骤然爆发,庞大的土黄色灵光笼罩周身,体型飞速暴涨。转瞬之间,原本巴掌大小的幼龟,化作十余米的庞然大物,厚重的背甲纹路清晰,寒光凛冽,四肢粗壮有力,沉重的身躯压得地面微微震颤。此刻的他,体型已然达到魔宫大殿前广场的四分之一大小,气势骇人。
跑!
这是曲崽脑海中唯一的念头。他早已观察透彻,这座建立在沙海与大海交界处的魔宫,距离海岸线仅有十余里路程。龟族天生亲水,大海便是他的天然庇护所,只要冲进深海,凭借超快的游速、隐匿能力,大概率能摆脱这个古怪魔修,获得一线生机。
曲崽粗壮的四肢猛地蹬地,坚硬的龟甲破开气流,转身直奔外侧狂奔。石阶之上,副门主依旧闲散倚靠石柱,单手撑着侧脸,安静淡然地注视着仓皇逃窜的巨龟,没有阻拦,没有追击,眼底唯有玩味的笑意,仿佛在观看一场自娱自乐的拙劣闹剧。
被轻视的感觉让曲崽心头不服,却也不敢耽搁。他催动瞬闪,身形虚实交错,接连跳跃狂奔,沙土被强劲的力道掀得漫天飞扬。十余里的路程,在他极致的速度之下,不过短短数息便转瞬即逝。辽阔的海岸线映入眼帘,碧蓝的海水翻涌浪花,拍打在金黄沙滩之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曲崽没有半分迟疑,四肢用力一蹬,庞大的身躯径直扎进冰凉的海水之中,水花四溅,层层涟漪荡开。他在海中灵活翻转,畅快游动,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畅快,忍不住在心底欢呼:啊哈!本少爷如今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终于自由了!
欢快之余,曲崽还特意探出半个龟脑袋,回头挑衅般望向身后。遥远的海岸礁石之上,那名衣衫褴褛的副门主不知何时已然抵达,他双手抱胸,静静伫立在黝黑礁石顶端,神色淡漠,冷眼旁观,全然没有出手抓捕的意思。
“嘁!本少爷想要逃跑,你又能奈我何?”曲崽嚣张地传音,语气满是得意,认定对方根本无法在大海之中困住自己。
副门主悠然盘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之上,海风扬起他杂乱的长发,破败的衣袂随风翻飞。紧随其后赶来的低阶小魔修上气不接下气,弯腰大口喘气,焦急请示:“副门主!那只小龟已经逃进海里了!要不要属下入海追击,把它抓回来?”
副门主眼皮都懒得抬起,语气慵懒散漫,慢悠悠开口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四十一。”
数到第四十一的瞬间,原本平静无波的近海海域骤然异变。深蓝色的海面猛地塌陷翻滚,暗流汹涌盘旋,一道深蓝色的水龙卷凭空成型,层层叠叠旋转涌动,狂暴的水流撕扯着海中一切生灵。阴冷的海水温度骤降,一股凶悍狂暴的嗜血气息从深海之下快速逼近。
哗啦——巨大的水声炸开,锋利的背鳍划破海面,一头体型庞大、长满细密尖牙的巨型齿鱼猛地冲出暗流,猩红的眼珠死死锁定曲崽,张开血盆大口,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迅猛撕咬而来。
曲崽瞬间脸色大变,欢快的心情荡然无存。他慌忙摆动四肢,飞快捣腾海水,拼命躲避巨齿鱼的獠牙。坚硬的獠牙擦着他的背甲划过,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曲崽试图雪花飞镖撕开这巨齿鱼,结果只有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那巨齿鱼毫发无伤,只好玩命奔逃,惊险万分。生死关头,他也顾不上傲娇脸面,慌忙朝着海岸方向给魔修传音呼救,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哎!那个副门主!我、我遇到麻烦了!”
礁石之上,副门主故意将手掌拢在耳边,装作听不清的模样,语气戏谑又欠揍:“喂?小少爷,您说什么?海风太大,在下听不见啊——”
曲崽气得龟甲都在发抖,心底把这恶劣魔修咒骂了千百遍,可身后的巨齿鱼紧追不舍,冰冷的獠牙随时能将自己撕碎,他根本没有多余时间置气。为了活下去,哪怕向掳走自己的敌人求救,也算不上丢人。
“海里有奇怪的大鱼追杀我!快点下来救老子!”曲崽压下羞耻感,直白大声呼救。他心里清楚,这疯子不远万里跨界掳走自己,定然不会放任自己死在异兽口中。
副门主低低狂妄大笑,笑声穿透海风,带着肆意张扬的魔性。下一秒,他身形骤然一晃,瞬发身形一掠瞬息抵达海面,漆黑杂乱的长发随风扬起,遮住后背暗藏的一柄薄刀。那柄刀与寻常兵器截然不同,不遵循前厚后薄、重心下沉的锻造常理,刀身通体宽窄一致、薄如蝉翼,宽度远超普通长刀,锋利到极致。
他脚尖轻轻踩在曲崽的背甲边缘,清冷的爆喝声骤然响起,手中薄刀快速舞动,残影纷飞,刀光如水波流转。紧随曲崽身后、穷追不舍的巨齿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短短数息之间,便被锋利刀身切成数块,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周遭海水。
血腥气弥漫开来,曲崽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他目光敏锐,一眼便瞥见碎裂鱼肉之中,那颗还在微微跳动、鲜活赤红的异兽心脏。机不可失,他下意识张口叼住那颗温热的心脏,摆动四肢,头也不回地朝着沙滩快速游去。
上岸之后,曲崽收回庞大身形,恢复成巴掌大小的幼龟模样,趴在温热的黄沙之上,美滋滋地低头啃食巨齿鱼的心脏。鲜甜温热的血肉在口中化开,精纯狂暴的异兽灵力涌入体内,远比普通鱼虾醇厚滋补。
“啧啧,果然是从未尝过的美味。海里的异兽,本就比江河湖泊之中的生灵灵力浓郁,口感绝佳。怪不得嘛嘛从前总爱吃海鲜,果然有道理。”曲崽一边吃,一边暗自感慨,吃得满嘴鲜红,吃完还不忘细细舔舐爪子上残留的血迹,模样坦然又满足。
一旁的副门主看得微微愣怔,眼底满是费解。他见过贪生怕死的异兽,见过桀骜凶狠的生灵,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小东西。逃跑失败、被异兽追杀、狼狈求救,得救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羞愧恐惧,反倒旁若无人、心安理得地啃食猎物心脏,毫无身为俘虏的自觉。
“喂,小少爷。”副门主忍不住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有没有一点点被人掳走的自觉?逃跑不成反被异兽追杀,放下身段向敌人求救,得救之后还当着掳走你的人的面,坦然进食,你就半点不尴尬?”
曲崽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条斯理舔干净爪子上的血渍,才慢悠悠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反驳:“不要瞎说。老子刚才只是借着大海练习身法、磨合功法,单纯演练而已,根本不是逃跑!”
副门主无言以对,懒得和这只嘴硬傲娇的小龟争辩。他默默伸手,将吃饱喝足、慵懒犯困的曲崽托在掌心,转身迈步,沿着海岸线缓缓往魔宫方向走去。
曲崽安静趴在温热的掌心,心底思绪纷乱。几日未曾好好进食,方才一盆鱼虾根本不足以补充损耗,唯有吞食高阶异兽的心脏,才能快速积攒灵力、突破桎梏。他望着远处暗沉的魔宫,心中积压的焦虑与惶恐渐渐消散,难得生出一丝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眼下无力逃脱,不如暂且稳住心态,保存体力,耐心等候时机。困意席卷而来,他缓缓耷拉下眼皮,蜷缩四肢,沉沉睡了过去。
副门主垂眸凝视掌心熟睡的小龟,指尖轻柔缓慢地抚摸着光滑坚硬的背甲,动作罕见温柔。他目光幽深,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不知在思索何事,只是步伐放缓,一步一步慢悠悠行走在黄沙之上,任由海风拂过衣衫,静静返回冰冷肃穆的魔宫。
与此同时,遥远的另一方大陆,紫云宗深处的跨界传送大阵已然准备完毕。
此次奔赴魔庭大陆营救曲崽、向魔修复仇的人选,大宗主亲自带队,麾下数位初代长老随行出征。
魔庭大陆的修炼体系向来诡异特殊,魔修修炼不择手段,杀伐掠夺、吞噬灵气,进阶速度堪比吃饭喝水,简单粗暴。可天道制衡之下,魔修修为上限极低,整片大陆历史之中,仅在九十万年前诞生过一位七阶魔修,便是魔庭大陆的战力天花板。时至今日,大陆之上五阶魔修占据多数,六阶强者寥寥无几,双手便可数清,再无七阶大能现世。
而紫云宗此行阵容,堪称顶尖战力。大宗主本身已是四阶临荒境强者,底蕴深厚,修为稳固,她刻意压制境界,留有充足余地,随时可突破桎梏晋升五阶,底牌无数,实力深不可测。随行的几位长老,皆是数万年前宗门开宗立派之时便追随左右的初代长老,常年隐世苦修,极少露面,每一位都稳居六阶行列。其中大长老修为更是达到六阶顶峰,距离七阶大能仅有一步之遥,只差一丝契机便可突破境界。
这般顶尖战力,奔赴魔庭大陆,足以碾压妄生门一众魔修,无论救人还是复仇,都绰绰有余。
“启动大阵。”大宗主一袭素白衣袍,神色清冷肃穆,淡淡一声令下。
阵眼之上的玄玉骤然爆发出刺眼强光,金银符文高速流转,阵法空间剧烈震颤。光晕中央,大宗主与几位长老凝神闭目,周身灵力护体。众人只觉得眼前画面扭曲拉伸,如同被人按下快进按键,天地光影飞速流转,空间拉扯之力贯穿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震颤缓缓平息,拉扯感骤然消散,周遭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浓郁的魔煞气。众人缓缓睁开双眼,灰蒙蒙的天空、暗沉的土地、漂浮的黑色魔气映入眼帘。
脚下土地冰冷荒芜,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魔煞气息。
魔庭大陆,他们已然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