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遗物
素敏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护士说,凌晨三点十分,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素敏站在太平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上一次见她还是三个月前。那时母亲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掉了一半,却还笑着跟她说:“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母亲今年才五十三岁,乳腺癌。
在殡仪馆交接完事情,素敏回到母亲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里面很安静。没有人等她。没有猫叫。那只叫咖啡的猫,已经在两年前走失了。
她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橘子皮的味道。母亲每年秋天都要晒橘子皮,说是泡水喝消食。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筐,干了,卷了边,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素敏开始收拾遗物。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该捐的捐,该扔的扔。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冷静,像一个执行任务的人。直到她去拉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才忽然愣了一下
抽屉锁着的,可记忆里,母亲从不锁抽屉的。
她找来一把螺丝刀,把锁撬开。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抽出来,沉甸甸的。信封上没有写字,里面是一沓手稿,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第一页的中间,写着这样两个字:
俊岩。
素敏从来没听母亲提过这个名字。
她翻到第二页。
二、手稿
“1978年秋天,西北某大学的图书馆里,我第一次见到赫俊岩。”
素敏坐在母亲的书桌前,一页一页地读,读到了那个秋天的午后——
图书馆里没什么人,母亲——那时候还叫慧芳——抱着一摞书走过两排书架之间。她看见一个男生侧身站在那里,蓝灰色外套,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阳光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肩膀上。他忽然笑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是书里的某一行字。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却有涟漪。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同学,你是中文系的吗?”
那是赫俊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素敏读到雪人,读到那首诗——“我也是雪人,被摆布,被涂抹,站在这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不知道母亲年轻时是这个样子的。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沉默的、克制的、把一切情绪藏在皱纹里的中年女人。她不知道母亲也写诗,不知道母亲也曾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为了一个男生换新毛衣、洗头发、戴耳环。
她继续读。
手稿到了第二章、第三章——她们相爱了。不,不是“相爱”,是母亲一个人先爱了,然后那个叫俊岩的人说“试试”。
“试试。”素敏轻声念出这个词,觉得它既轻又重。
她继续往下读。
“我模仿赵盈盈的字迹,从南京寄了一封信给他。信里说‘我一直记得你’。”
素敏停下了。
她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母亲——那个教她要诚实、要正直的母亲——居然冒充另一个女人,给自己的男朋友写试探信。
“你对我,从来没有那样热烈过。”
素敏往下读。赫俊岩回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比给母亲的热烈。他还动身去了南京。
她读到天津,读到那个小旅馆,读到母亲的崩溃,读到那句“你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跟我结婚?”
“赫俊岩说:‘这有区别吗?’”
素敏的手指捏紧了纸页。
“回到南方,我把书信照片全部烧掉。火焰里,我以为能烧掉一切。但我留下了月季花丛中与高群书的那张合影。”
高群书。
素敏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那张她珍藏了二十多年的照片。那个她逢年过节去烈士陵园鞠躬的“父亲”。
他不是她的父亲。
素敏把手稿翻到第九章,那里有她要的答案。
“素敏一天天长大。有一回从幼儿园回来,她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忽然问:‘为什么人人都有爸爸,就是我没有?’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爸爸死了。’她问:‘怎么死的?’我说:‘战场上牺牲的。抗洪抢险。’”
“有一天,素敏在书中翻到那张合影。‘妈,这个穿军装的,是爸爸吗?’我点了头。”
“素敏把照片拿去,从此珍藏起来。”
“高群书,你要是在天有灵,会不会怪我?”
素敏把那张手稿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屋子里越来越黑,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三、寻找
素敏花了三天读完母亲的全部手稿。四十多个夜晚的书写,从春寒料峭一直写到窗外的梧桐长出叶子。最后一页落款是2011年春天。跨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她读到了赵盈盈,读到了山明——那个真正给了母亲安稳生活的男人,读到了那只叫咖啡的猫,读到了母亲最后的哲思:
“记忆不是一条路,处处是岔道。每一条岔道都是一座迷宫。”
她读到最后一页,母亲写道:
“俊岩,我这一生爱过两个人。一个给了记忆,一个给了生活。你是前者。”
那赫俊岩呢?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手稿里没有答案。只有一条线索:俊岩后来成了教授,研究叶芝。
素敏合上手稿,拿起电话。
她是宁城大学的讲师,在学术圈多少有些人脉。她打给文学院的同事老周,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赫俊岩的学者,研究叶芝的。
“赫俊岩?”老周想了想,“是不是北京那个?搞英国文学的?我记得他退休好几年了,身体好像不太好。”
“他还活着吗?”
“这个我不清楚。你等等,我帮你打听一下。”
素敏等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把母亲的手稿又读了一遍。她发现自己读第一遍时忽略了很多东西——那些关于亏欠、关于死亡、关于“书写是为了在火焰中认出自己”的句子。第一次读她觉得太沉重了,第二次读她觉得这些才是母亲真正想说的话。
这三天里,她还翻了母亲书架上的旧书。在一本泛黄的考古学论文集里,她看到扉页上写着“赠慧芳”,署名“山明”,日期是1993年。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母亲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一处土坡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母亲笑得很淡,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像是从火焰变成了余烬。还在发光,但不再灼人。
第四天,老周打电话来。
“素敏,赫教授……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一个长辈。”素敏尽量让自己的情绪没有起伏。
“……他三天前走了。”
素敏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动。
“在北京?”
“对。葬礼是明天。”
“你把地址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湖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想起了母亲手稿里的最后一句话:
“灵魂也许是生命长河里的浪花。浪花生生灭灭,长河永在那里。”
四、葬礼
素敏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
她到北京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天刚亮,空气里有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味道。她换了一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才找到那个殡仪馆。
她来晚了。
仪式已经开始了。她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坐了几十个人,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大概是赫俊岩的同事。正前方的遗像里,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人。脸瘦削,颧骨很高,眉骨也高,眼睛陷在阴影里。
这就是赫俊岩。
让母亲记了一辈子的人。
素敏站在最后一排,没有往前挤。她看着那些人在遗像前鞠躬、致哀、流泪。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不认识这个人。他身上流的不是她的血。她只是替母亲来看他一眼。
等仪式结束,人们陆续散去,素敏还站在原处。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穿着黑色外套,眼圈微红。她看了素敏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是?”
“我叫素敏。我是……”她顿了顿,“景慧芳的女儿。”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素敏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素敏?”
“你认识我?”
“他不止一次提过你的名字。”女人说,声音很轻,“你是他……?”
“不是。”素敏说,“我没有血缘关系。”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
“跟我来吧。”
素敏跟着女人走进殡仪馆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女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素敏。
“他说过,如果有一个叫素敏的女孩来找他,就把这个给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女人犹豫了一下,“他说‘她来了就来了,不用告诉她什么。东西给她就行了。’”
素敏接过纸袋。
“你是他的……?”
“妻子。”女人说,“三十年了。”
素敏没有再问。她抱着纸袋走出殡仪馆,在路边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来。纸袋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撕开胶带,把手伸进去。
先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是烫金的字——《画梦录》,何其芳著。
素敏翻开扉页。上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是铅笔写的,很淡:“T.S.艾略特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在这行铅笔字的下方,另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暗蓝色,笔迹更成熟些:
“你说过你喜欢何其芳。这本书我留了三十年,一直想还给你。”
素敏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抄着叶芝的《当你老了》,用钢笔写的,字迹颤巍巍的,不像年轻时那样工整。
袁可嘉的译本。
素敏继续翻,纸袋最底下还有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
五、未寄出的信
慧芳——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次我去宁城讲演,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突然想,你会不会在台下?会不会坐在某个角落,听我讲叶芝?
你不会来的。我知道。可我还是在人群里找了你。
散场后,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图书馆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我站在路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去了。
我没有敲门。我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你那栋楼的窗子。三楼,左边第二个。灯亮着。阳台上晒着橘子皮,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看见一只猫,黑白花的,蹲在楼梯口。
它看着我。
我蹲下来,它没有跑。我叫了一声“咪咪”,它朝我走过来,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你年轻时看我的样子。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就走了。
素敏读到这里,停了一下。母亲说咖啡的眼睛是绿宝石。而这个人看见的,是琥珀色。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母亲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咖啡的眼睛,就像她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人。她看到的,只是她想看的东西。
素敏把信纸翻过去,看着殡仪馆外面灰色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翻回来,继续往下读。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等你推开窗子看我一眼?等你从门里走出来,认出我?可我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你大概也认不出我了。
这一生,我辜负了你。
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你才是那个真正走进我心里的人。
太晚了。
那只叫咖啡的猫,我知道是你养的。
我来宁城之前,就知道你在这里。你的名字,你工作的地方,你住的小区。我都知道。
我只是没有勇气去见你。
我这一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图书馆里问你的名字。那之后,再也没有了。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在你之前,我倾心过的人,是赵盈盈。但那是一段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感情。我说“倾心”,是因为除了在心里倾慕,我什么都没做过。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后来毕业了,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花了好几年才明白,让我放不下的不是她,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一个影子。从头到尾,我都是在跟自己谈恋爱。
梦幻泡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词,但已经活在里面了。
所以那封信——你模仿她的字迹寄来的那封信——我看到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信的内容,是因为落款。她的名字。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你随手写下的那个名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我那几年全部的心事。
后来我去南京。我需要把那场梦做完。回来的时候,火车过长江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我在追一个不存在的人,而你是一个真实的人,却躲在那个不存在的人后面。我们都是被泡影困住的人。
后来你跟我说,你说你怀孕了。我听见了。我假装没听见。
那时候我还困在自己的泡影里。一个被困住的人,是接不住另一个人的真实的。后来你走了。再后来,又过了很多年,我才慢慢从那个泡影里走出来。走出来的时候,身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慧芳,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也许你永远看不到。但我还是写了。
如果我死了,这些东西会被人整理出来。如果有人愿意转交给你,那最好。如果没有人转交,那就算了。
我已经习惯了“算了”。
赫俊岩
2012年10月
素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注意到的是那只猫。咖啡。母亲说它走丢了,再也没有回来。它没有走丢。它去了俊岩那里。它替母亲,看了那个男人最后一眼。
第二遍,她注意到的是那句“你怀孕了,我听见了”。他没有反驳。他承认了。他知道她怀孕了,知道她一个人回了南方,知道她独自生下了孩子。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
第三遍,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十二月的北京,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问母亲:“为什么我没有爸爸?”母亲说:“你爸爸死了。战场上牺牲的。抗洪抢险。”
她想起那张照片。穿军装的男人,站在月季花丛中,身边是年轻的母亲。
那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是一个懦夫。一个在图书馆里用一句话就俘获了母亲的人,一个认出了她的笔迹却假装不知道的人,一个知道她怀孕了却假装没听见的人,一个站在马路对面看母亲的窗子、摸母亲养的猫、却不敢敲门的人。一个这辈子最勇敢的事只发生在第一面的人。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说不出话。
六、湖水
素敏把母亲的骨灰带回了宁城。
她没有把骨灰撒进湖里。她在湖边找了一棵老槐树,把骨灰埋在树下。树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她说这棵树从她搬来就在这里,夏天遮荫,冬天落叶,像一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素敏蹲在树根旁,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本《画梦录》和俊岩的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们也埋进了土里。
她想起母亲手稿里的一段话:
“记忆会变成人世里叫做精神的东西。灵魂也许是生命长河里的浪花。浪花生生灭灭,长河永在那里。”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拿着高群书的照片问母亲:“这个穿军装的,是爸爸吗?”母亲点了头。她不怪母亲。那个谎言,母亲用了一辈子去圆。带她去烈士陵园,对着衣冠冢鞠躬。在每一个被同学骂“野种”的夜晚,把她搂在怀里,说“你爸爸是英雄”。
英雄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她想起山明,想起那张黑白照片上母亲的眼睛是亮的。也许山明才是母亲真正可以依靠的人。只是母亲把太多的自己留在了那个图书馆的下午,留在了那个书架之间。
她想起咖啡。那只走失的猫。它没有死,它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它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见了母亲看不见的东西。
素敏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对岸的树影模糊不清。一个老人在湖边打太极,动作缓慢,像一帧一帧翻过的旧照片。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雪人》那首诗里写的:
我也是雪人
被摆布,被涂抹
站在这里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母亲等了一辈子,等的人来了。他站在马路对面,没有敲门。他摸了摸她的猫,然后走了。
这样也好。
素敏把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开了湖边。她没有回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那个气味和很多年前一样,和母亲站在阳台上晒橘子皮的时候一样,和咖啡蹲在楼梯口等她回家的时候一样。
她走得很慢,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
路过一排老房子的时候,她看见谁家的窗台上也晒着一小筐橘子皮,干了,卷了边。她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照在那些干枯的橘皮上,把它们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一下,又一下。
逝者如斯。
世间唯此恒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