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不是那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黑暗。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冷热，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意识，像一盏微弱的灯，在这片虚无中漂浮。
然后，远处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刺目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那样的光。她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光里，有一个人影。
她走近了，才看清了那张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阿瑾……”
周怀瑾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像他们初遇时那样。他的脸上没有病容，没有疲惫，没有那种被疼痛折磨过的痕迹。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宠溺的笑。
“我的绵绵，”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你怎么又来了？”
李明珠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她真的抱住了——他的身体是温暖的，真实的，有重量的。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那熟悉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阿瑾，我好想你。”她的声音闷闷的，湿湿的，“我终于见到你了。”
周怀瑾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以前每一次她难过时那样。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我知道。”他说，“可是绵绵，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
李明珠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过，会好好活着。会替我去过我没有过的人生。”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可你不能贪恋留在我身边的时光。你要朝着那个有光的地方去。听话。”
“不要。”李明珠摇头，将他抱得更紧，“阿瑾，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
周怀瑾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那触感像羽毛拂过，又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好绵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我不能。那个人……很好。你应该去他身边。你在他那里，我放心，他舍命救你……”
李明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周怀瑾将她的身体轻轻转过去，让她背对着自己。然后，他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
李明珠想回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可当身后那个声音终于消失——禁锢突然解开了。
她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芒。那光指向远方，指向那片越来越亮的方向，像是在为她引路。
“李明珠——明珠——小五——醒过来——求你醒过来——”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光，穿透了黑暗，穿透了她和周怀瑾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李明珠朝着那道光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咳咳——”
一口水呛了出来。
她感觉到有人在握着她的手，很紧，像是在抓着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她想睁开眼睛，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喊她，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再次陷入昏沉。
等她真正醒来时，入目是苍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她的手被人握着，趴在她床边的那个人，头发凌乱，衣服曾经湿透又干过的，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的脸埋在她的臂弯里，呼吸沉重而急促，像是累极了才睡过去的。
陈斯远。
她慢慢回忆起海底的那一幕——她下沉时，透过浑浊的海水，看到那个正向她游来的身影。他的脸上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表情，恐惧、焦急、不顾一切。
是他救了她。
李明珠轻轻勾了勾手指，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动作很轻，可他还是像被什么触动了似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的皮肤有些粗糙，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睑下是淡淡的青黑。他瘦了，比在C城时瘦了一圈。
陈斯远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还是涣散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人——看清那双正看着他的、清亮的眼睛——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小五？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瞬间泛红，“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我去叫大夫——”
他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外冲。
“斯远哥。”李明珠叫住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线，拽住了他。
他停下来，回过头。
“我很好。”她说，“别担心。小天哥呢？你们都没事吧？”
陈斯远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没事。我们都没事。”
大夫很快来了，做了简单的检查，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看了几项紧急化验的结果。
“目前看没有大碍，很幸运。”大夫摘下听诊器，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不过还是建议住院观察几天，防止肺部感染或其他迟发性问题。年轻人恢复快，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大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斯远站在床边，没有坐下。他看着李明珠，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我给三哥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
“斯远哥。”李明珠又叫住了他。
他看着她。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是你救了我。”
陈斯远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是。”
李明珠微微一愣。
“不是我的功劳。”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枚戒指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周怀瑾救了你。我和小天哥下水好几次，都没找到你。最后是阳光照在你的戒指上，反射出来的光，让我看到了你。如果没有那枚戒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别过脸，用力闭了一下眼。
李明珠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
“那也谢谢你。”她抬起头，看着他，“斯远哥，不要通知李家。我不想他们知道。”
“至少三哥要知道。”陈斯远没有让步，语气温和却坚定，“而且，我们先回京市吧。京市的医疗条件更好，我怕这边万一有疏漏，耽误了就不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是恳切，是担忧，是那种怎么都掩不住的、沉甸甸的后怕。
李明珠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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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中心医院。
李明珠被安排进了一间单人病房。李明竑和李明谦几乎是收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两个人一进门，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明竑先去找了主治医生，详细问了检查结果和后续注意事项。确认没有大碍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那道褶子还是没有松开。
李明谦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他站在病床边，看着脸色苍白、手上还扎着留置针的妹妹，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天，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让你保护好小姐，她怎么还能掉进海里？”
小天没有解释，只是垂着头：“是我失职。请少爷责罚。”
“哥哥。”李明珠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有些虚弱，却很清晰，“这次是意外，谁都不想的。小天哥第一时间就下水救我了，要不是他，我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别怪他。”
李明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小天，最终拍了板：“算了。明谦，别说了。”
他转向小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小天，你回S城一趟。那边的东西处理干净。另外，查查这次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是，少爷。我这就去。”小天退了出去。
李明珠在医院住了一周。
脸色一天天好起来，精神也恢复了不少。陈斯远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本书，也不多说话，就在旁边坐着，偶尔帮她倒杯水，削个苹果。
李明竑李明谦来得也勤。
“哥哥，我没事的，你不用天天都来的。”李明珠说。
“小五，你这次真把三哥吓着了。”李明竑看着妹妹说。
李明珠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酸了一下：“对不起，三哥。”
“别说对不起。”李明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好好的就行。”
出院那天，苏雨柔亲自来接的。
“小五，跟妈妈回家住。”她握着李明珠的手，语气不容商量，“你身体还没完全好，需要人照顾。住在别处，妈妈不放心。”
李明珠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可看到苏雨柔那双泛红的眼睛，还有李明竑对她说她不在京市时，苏雨柔对她的想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
李家还是那个李家。气派，宽敞，一尘不染。
可李明珠觉得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