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话:不愿错过的爱和你
书名:潜望人2 作者:迟证一 本章字数:5421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陈皓辰坐在那里,筷子放在碗沿上,面前的菜已经凉了,酸菜鱼的红油凝固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有看司马夏朴,也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摊不小心洒出来的茶水痕迹上,那摊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形状不规则,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他想到了韩沫。

韩沫早上在走廊里,脸红红的,说“我们好好相处吧”,说“你这个人其实还蛮不错的”。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含羞带怯,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然的、像是在说“我把话撂这儿了,你怎么看是你的事”的勇敢。

他当时说了一个字,“行”。他说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敷衍,或者说是在给自己和韩沫之间留一条退路——不要太近,不要太远,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但现在坐在这家湘菜馆里,听着司马夏朴说“你的命运在往长平道的方向倾斜”,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行”这个字对韩沫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在被动地走,被动地被推着往前,被人推,被事推,被那些他根本看不清全貌的力量推着走。

他又想到了叶灵秋。

叶灵秋在烧烤摊上说起那些有关夜更驱使的事情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伤,是被某种他无法摆脱的东西绑住了手脚之后,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的无奈。

他也想帮叶灵秋,但他连叶灵秋到底需要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林家看看,应该去找司马夏朴,应该做点什么。为什么应该?他不知道。

还有诸葛凌云。那个衬衫上挂着啤酒沫、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年轻人,在烧烤摊上说“世间若是没有为正义发声之人,那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去对抗不公”的时候,脸上那种笃定的光,是陈皓辰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见过的东西。

诸葛凌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他陈皓辰呢?他连自己是不是在被人当棋子用都搞不清楚。

棋子。

这个词从他的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好笑的那种想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想笑。

他确实是棋子。司马夏朴的师傅——不管那个人是谁——用“陈皓辰身上藏有长平道的秘密”这句话,把司马夏朴送到了他身边。

司马夏朴以为自己在找长平道,结果发现他也只是个无头苍蝇。

木鱼给了他一些模模糊糊的信息,像是钓鱼的饵,不给他答案,只给他方向,让他自己往前走。

韩沫的家族、叶家的恩怨、林家的清算、术管局的计划——所有这些,都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是网中间那只还没发现自己被网住了的虫子。

他以为自己是在选择,其实他只是在被别人推着走。

陈皓辰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司马夏朴开始不安。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陈皓辰。”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很多,“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而活?”

陈皓辰抬起头,看着司马夏朴。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问他一个问题,更像是在给他一个他自己早就该问自己的问题。

为自己而活。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几片落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不到地上。他想说自己一直在为自己而活,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就变了味道,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他只是在活着,而不是在为自己而活。这两者的区别,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但现在坐在这个嘈杂的湘菜馆里,面对着一个刚刚告诉他“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区别大得像是整片天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而是那种“我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的空。

他活到现在,到底有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想法?

不知道。

这种感觉像是一脚踩空了——不是从高处掉下去的那种失重感,而是你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发现身后的路根本不是你自己选的,你只是顺着别人铺好的路在走,甚至连“别人是谁”都不清楚。

司马夏朴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了。她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慢慢吃完了。陈皓辰坐在对面,面前的小炒肉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再动筷子。

说实在,他的身体自从前段时间修习《洪荒三奇》中一些特殊的功法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陈皓辰打算把这个秘密暂且压下来,毕竟如果真要不被人当作棋子摆弄,必须有所底牌……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韩沫”两个字,来电头像是一张她之前偷拍他的照片——他靠在病床上打游戏机,表情专注而略带烦躁,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什么时候设置成来电头像的。

陈皓辰看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钟,按下了接听键。

“喂。”

“你事情办完了吗?”韩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努力想要掩饰但又掩饰不住的期待,“我现在在酒店,沈岚刚走。我刚才查了一下,附近新开了一家游乐园,今天人不多,晚上还有灯展——我想去,你陪我去吧?”

陈皓辰看了司马夏朴一眼。司马夏朴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等他把电话打完。

“顺便把你那个朋友也带上。”韩沫在电话那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大方,但陈皓辰总觉得“顺便”这两个字后面藏着一种“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应对”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本想拒绝。他不太想坐过山车或者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但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司马夏朴——她刚从地牢里被救出来,脸色还白着,手腕上的淤青还没消,她需要一个暂且歇息片刻的机会。

游乐园,也许正好是这样地方。

“行。”陈皓辰说,“你把定位发我,我们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陈皓辰看着司马夏朴。

“韩沫说去游乐园。”他说,“一起去吧。”

司马夏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游乐园在城南,从商场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陈皓辰和司马夏朴到的时候,韩沫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薄开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学校里那种成绩好又受欢迎的学姐。

她手里拿着三张票,站在游乐园门口的大喷泉旁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见陈皓辰和司马夏朴一起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陈皓辰身上,然后飞快地扫了司马夏朴一眼,然后又回到陈皓辰身上。

那个“扫了一眼”的速度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种快,恰恰说明了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所以才要装作不在意。

“给你票。”韩沫把一张票递给他,又把另一张票递给司马夏朴,笑得很大方,“你好,又见面了。”

司马夏朴接过票,看了她一眼,表达感谢后也没说什么。

她的目光也刚好从陈皓辰脸上扫过,那种“扫过去”的方式和韩沫刚才一模一样——太快了,快到刻意。

陈皓辰站在两个女人中间,低头看着手里的门票,觉得自己像是一棵树,树上停了两只鸟,两只鸟都在打量对方,但谁都没有先开口唱歌。

游乐园很大,人不算多,正好是那种不用排长队但也不是空无一人的状态。几座过山车在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从高处飘下来,又被风吹散。旋转木马的彩灯已经亮了,虽然天还没黑,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五彩斑斓的光。远处有一座巨大的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像一个不紧不慢的巨人,低头看着脚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韩沫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兔子。她先拉着陈皓辰去坐了碰碰车,然后在陈皓辰还在系安全带的时候,她已经踩下油门,一头撞上了他的车尾。

“韩沫你——”

“哈哈哈!”韩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方向盘一转,又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陈皓辰脸上,是一种介于“我很无语”和“我勉强接受了”之间的微妙表情。司马夏朴坐在旁边的碰碰车里,没有踩油门,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有一个非常小的弧度,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别的什么。

后来他们去了鬼屋。韩沫进去之前说自己不怕这些,“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进去之后走了不到二十米,忽然抓住了陈皓辰的手臂,手指攥得很紧,紧到陈皓辰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隔着衣服嵌进了自己的皮肤。她在黑暗里一言不发,没有尖叫,没有夸张的反应,就是安静地、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像是抓着一根在水面上漂着的木头。

司马夏朴走在他们后面,一直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她没有抓任何人,也没有表现出害怕,但她经过某个突然弹出来的僵尸模型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陈皓辰注意到,她在鬼屋里唯一的反应,是出来之后,悄悄地拿纸巾擦了一下手心的汗。

旋转木马前,韩沫拉着陈皓辰上去,司马夏朴说不坐,在外面等着。韩沫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陈皓辰骑在她旁边那匹灰色的上。音乐响起来,木马上下起伏着,一圈一圈地转。韩沫侧头看他,夕阳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

“你小时候没来过游乐园吗?”她问。

陈皓辰想了想。“小时候来过。”

“和谁?”

“忘了。”

韩沫沉默了片刻。“那你现在记着就行。”她说,声音被旋转木马的背景音乐盖了大半,但陈皓辰还是听见了。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的时候,韩沫和司马夏朴之间的气氛已经有了一种奇怪的微妙变化。不是敌意,不是针锋相对,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更细微的、像是两个人在暗中称量对方分量的较量。

表现在——韩沫买了两根棉花糖,一根给自己,一根递给陈皓辰,然后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对司马夏朴说:“啊,我没买你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司马夏朴说:“我不吃谢谢。”

然后过了不到五分钟,司马夏朴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两罐汽水,递了一罐给陈皓辰,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韩沫,说:“你喝吗?我再去买一罐。”

韩沫说:“不用了,我不爱喝汽水。”

她手里还拿着棉花糖。

陈皓辰左手拿着棉花糖,右手拿着汽水,走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茶几。话说,这些东西热量不低吧?

摩天轮下,夕阳西斜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游乐园特有的味道——爆米花、棉花糖、刚出炉的热狗,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夏天的、快要结束的气息。太阳已经落到了摩天轮的高度,把整座游乐园染成了橘红色,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韩沫看了一眼远处的奶茶店,说:“我去买三杯奶茶,你们在这等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皓辰,说:“要什么口味?”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口味。”韩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的嗔怪。

“椰果的吧。”

韩沫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司马夏朴,用那种“我是顺便帮你带的”语气问:“你呢?”

“乌龙拿铁,不加糖。”

韩沫走了。

摩天轮下面只剩下陈皓辰和司马夏朴两个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枝叶在半空中纠缠,但谁都不知道根是不是也在土里握着。

司马夏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陈皓辰。

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所以她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夕阳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温热的液体在裂缝下面流动。

陈皓辰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司马夏朴向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里慢慢升腾。

“陈皓辰。”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皓辰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踮起脚,吻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嘴唇碰一下侧脸就羞涩跑开的那种。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不长不短——长到足以让他确认这不是意外,短到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已经退开了。

她退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吻了别人的人。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像是被夕阳直接烧着了。

陈皓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那种温度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的时候留下了一粒看不见的沙。但那一粒沙落在他心里,荡开了整整一圈涟漪,一圈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司马夏朴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面朝着夕阳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陈皓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她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问。他想问自己是什么感觉,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思考。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吃完的棉花糖和一罐已经变温的汽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倒下去的树。

远处,韩沫手里提着三杯奶茶,正从奶茶店的方向走回来。她还没有走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不清陈皓辰的表情,也看不清司马夏朴的耳朵尖是什么颜色的。她只是看见两个人站在摩天轮下面,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她加快了脚步,但步伐还是很稳,脸上还挂着笑。

“椰果没了,给你换了茶冻的。”她还没走到跟前就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到旁边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

陈皓辰接过奶茶,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是凉的。

韩沫把乌龙拿铁递给司马夏朴,说:“无糖的,我跟店员说了三遍。”

司马夏朴接过奶茶,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韩沫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看了看陈皓辰,又看了看司马夏朴,然后笑了:“怎么了?你们两个的表情怎么跟我欠了你们钱似的?”

陈皓辰动了一下嘴角,想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还没成形就碎在了脸上。

韩沫没有追问。她转过身,面朝着摩天轮的方向,夕阳把她的马尾辫照成了一束温暖的光。

“走吧,去坐摩天轮。”她说,“我刚才看过了,这个点排队的人不多。”

她率先迈步走了出去。陈皓辰跟在后面,司马夏朴跟在陈皓辰后面。

三个人排着队,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摩天轮。

陈皓辰的嘴唇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在傍晚的风里慢慢地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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