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辰和司马夏朴从林家宅邸出来,在莫染的车上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莫染是个聪明人,把两人送到市区一处地铁站附近,停了车,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陈皓辰的肩膀说了句“有事打电话”,便开车走了。
陈皓辰站在路边,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刚过。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不紧不慢地往下挪,把整条街的影子都拉得斜长斜长。司马夏朴在他旁边站着,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从地牢里出来时好了一些。她的衣服上还有褶皱,头发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收拾的人。
“先找个地方吃饭。”陈皓辰说。
司马夏朴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商场,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购物中心,里面有连锁餐厅、奶茶店、电影院,周末的下午人来人往,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地逛着,手里拿着奶茶和刚买的东西。陈皓辰选了一家不太热闹的湘菜馆,在角落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司马夏朴点了一份酸菜鱼和一碗米饭,陈皓辰随便要了个小炒肉。菜上得很快,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着开口说话。这顿饭吃得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之间的那种默契——不需要用闲聊填满每一个空隙,安安静静地吃完,也是一种相处方式。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皓辰放下了筷子。
“我最近在查一些事。”他说。
司马夏朴抬眼看了他一下,嘴里还嚼着饭,没有说话。
“秘闻道术。”陈皓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你知道多少?”
司马夏朴的筷子停住了。
她慢慢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陈皓辰能感觉到她是在用这些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不是在回忆,而是在顾虑着什么。
“你从哪听说的?”她轻声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木鱼那。”陈皓辰说,“偶然知道的。”
司马夏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化,而是一瞬间的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她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陈皓辰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纯粹的愤怒。
“你不需要了解这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锤子狠狠砸进了桌面,“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听到没有?”
陈皓辰愣了一下。他见过司马夏朴很多种样子——冷淡的、神秘的、虚弱的、从容的,但从没见过她这样。她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远不止炸毛那么简单,那是更深的东西,是被触碰到了某个不能碰的地方才会有的反应。
“为什么?”陈皓辰问。
司马夏朴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捏着水杯,指节泛白。她盯着杯子里那半杯水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皓辰,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恳求。
“你听我的,别掺和进去。秘闻道术牵扯的不只是一些家族之间的纠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往下继续了解,你会不可避免地被带进不属于你的危险里。”
陈皓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长平道?”
爷爷陈玄埋藏的那个“通天秘密”?木鱼信里提到的?还是这个世界的都市传说?
“二十世纪中叶的京华战乱,”司马夏朴的声音变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她早就背下来的口供,“秘闻道术就是罪魁祸首之一。长平道的下落,也是被江晓生里的人暴露出来的。有一个传闻——”她看了陈皓辰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谁拥有秘闻道术,谁就能寻找到术士一切起源的奇迹之一——长平道。”
餐厅里还是热闹的。隔壁桌的一家三口正在给小孩过生日,小寿星戴着纸做的皇冠,正在吹蜡烛,父母在拍手唱歌。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传到陈皓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因为这个传闻,秘闻道术掀起了太多的血雨腥风。”司马夏朴说,“所以,我不希望你深入。我想保护你,不想让你卷进去。”
陈皓辰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认真的不像是在说一个借口。她是真的在担心他,是真的不想让他靠近那团火。但他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微微震动——不对,有哪里不对。
“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陈皓辰问。
司马夏朴的手指又捏紧了一下水杯。
“你之前说,”陈皓辰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你是你师傅让你来找我的。你师傅的心愿是‘了却’什么。但你从来没说过,你师傅为什么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找我。”
司马夏朴沉默了。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舒缓,女声温柔。这家酸菜鱼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隔壁桌的生日歌唱完了,小寿星正在拆礼物,包装纸撕开的声响和小孩的笑声混在一起。
“我师傅一开始说的,并不是找到你。”司马夏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的是——找到长平道。”
陈皓辰没有说话。
“我只是毫无思绪。”司马夏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嘲,“所以他才让我先去笙都找到你。”她抬起头,看着陈皓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师傅的原话是——‘陈皓辰身上藏有长平道的秘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陈皓辰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筷子,但他的手已经不动了。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响,这些声音挤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但每一个都听不清楚。只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慢慢地说: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找到他。所以她接近他、跟着他、告知他术士界的一切、在他遇到麻烦的时候帮助他……就是因为她在等——等他自己走向长平道。
“你接近我,是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有长平道的下落。”陈皓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司马夏朴没有否认。她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很复杂,像是一个被人戳穿了谎言的人,同时又像是一个终于不用再说谎的人。
“但我好像看错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你也只是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你没有什么计划,没有什么目标,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陈皓辰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甚至有点想笑。
她说的是对的。
“我也不想让你卷进来。”司马夏朴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我不想让你这么一个单纯的人去接触长平道。我想带着你远离术士界那些复杂的、肮脏的、不值得你沾边的事情。”她顿了一下,“但你现在呢?莫名其妙地在追寻秘闻道术,间接参与了林家的清算行动,还面对了彼生教的神机。”
她看着陈皓辰,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宿命一样的东西。
“陈皓辰,你的命运,在往长平道的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