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秧田忆故人
春风日渐和煦，田里的秧苗育得齐齐整整，一畦畦嫩绿秧苗挨挨挤挤铺在秧田里，嫩生生的叶尖迎着风轻轻摇曳，青翠欲滴，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转眼便到了春耕插秧的日子。天还蒙着一层清晨薄雾，灰蒙蒙的天光笼着村落田野，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晨风拂过草木的轻响。
我揣上两块硬邦邦的粗粮饼，捆好秧苗，佝偻着身子，一步一缓朝着水田慢慢挪去。
小狗根生紧紧跟在我身后，小小的爪子踩在湿润松软的田埂泥路上，时不时脚下一滑，踉跄着稳住身子，又急忙小跑追上我的脚步，憨态可掬，给清冷的晨野添了一丝鲜活气。
经过一冬翻整的水田，泥土被春水泡得软烂疏松，浑黄的泥水漫满田块，清浊交织，泛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我脱下旧布鞋，挽起裤腿至膝盖，小心翼翼抬脚踩进水田，微凉的泥水瞬间漫过小腿肚。
初春的河水依旧浸着残冬的寒气，丝丝凉意钻进皮肉，刺得腿肚阵阵发麻。 年少时常年下地劳作，这点寒意从来不值一提，整日泡在水田里耕田插秧，上岸跺跺脚便浑身无碍。
可如今年岁古稀，身子骨早已衰败，腿脚畏寒又僵硬，在水里站不多时，骨头缝里便泛起隐隐酸疼，只能插一会儿秧，就直起身扶着后腰缓缓喘息，歇上片刻，才能勉强再弯下腰。
小狗根生怯于冰凉泥水，乖乖蹲坐在干爽的田埂上，歪着小脑袋静静望着我劳作，毛茸茸的尾巴慢悠悠轻轻晃动。
见我停下歇息，它便凑到田埂边沿，小声呜呜叫上两声，眼神怯怯又温顺，像是在关切我累不累。
我朝着它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苍老的笑意低声笑骂：“别急着催，慢工出细活，插完这一垄，咱就好好歇着。”
它似是听懂了我的话语，乖乖趴回原地，安安静静守着我的布鞋和秧苗捆，不乱跑、不嬉闹，安分守在一旁陪着我。
我再次弯下佝偻的腰身，熟练分秧、捏苗、入土。
粗糙的老茧抚过嫩弱的秧苗指尖，轻轻往软烂的泥水里一按，秧苗便稳稳扎根立住。
一排又一排，横竖齐整，错落有致。 这门插秧的农活，我从十几岁跟着父亲学起，一做就是一辈子。
手指磨出层层厚茧，动作早已刻进骨子里，闭着眼凭手感，也能插得笔直规整。
只是岁月不饶人，腰弯久了僵硬得难以挺直，双眼也日渐昏花，望着满田青绿，恍惚之间，眼前光景渐渐模糊，竟又看见了素梅的模样。
恍惚间，仿佛重回年少岁月。我和素梅并肩立在水田里一同插秧，她手脚比我麻利利落，插得又快又齐。
时不时抬头望我一眼，见我动作迟缓，便眉眼弯弯笑着打趣我笨拙，手上却不曾停歇，默默多帮我插上两垄秧苗。
那时她头上裹着粗布头巾，春日的日头晒得她脸颊泛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随意抬起胳膊一抹，眉眼温柔含笑，弯起来像月牙一般，比春日田埂上的暖阳还要暖心。
那时候念田尚且年幼，被素梅安放在田埂的竹筐里乖乖躺着，饿了便轻轻啼哭两声，素梅闻声便立刻直起身，快步走上田埂照看孩儿。
一家人守着一方水田，春耕劳作，虽身子劳累，日子清贫，却满是融融烟火暖意。
一阵清风拂过秧苗，沙沙轻响，骤然把我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放眼望去，偌大的水田里，依旧只有我孤身一人弯腰劳作，苍老的影子倒映在浑黄水间，歪歪扭扭，孤寂落寞。
田埂上唯有小狗根生趴着打盹，再没有素梅温柔的笑语，没有念田稚嫩的啼哭，也没有爹娘田间吆喝的声响。
我轻轻叹了口长气，揉了揉酸涩发僵的后腰，忍着酸楚继续弯腰插秧。
活到这把年纪，早已习惯这般触景忆人，习惯望着眼前光景，想起逝去的至亲。
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缓缓压下便也过去了，日子总要一天天往下过，田里的秧苗，也总要一棵棵插完。
日头渐渐攀升，冲破晨雾洒向田野，暖融融的日光铺在后背，驱散了初春的寒凉，腿脚的酸胀麻木也舒缓了几分。
我拿出揣在怀里的粗粮饼，坐到田埂上歇息，掰下一半递到根生面前。它叼起饼块跑到一旁，小口小口细细啃食，吃得香甜安分。 我就着田边清甜的河水，慢慢啃着剩下的半块粗粮饼。
饼质干硬，老牙咀嚼起来格外费劲，可粗糙的干粮下肚，便有了撑着劳作的力气，足以让我把余下的秧苗尽数插完。
根生吃完吃食，跑到河边低头饮水，粉嫩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河水。
喝饱了便沿着田埂撒欢奔跑，追逐翩飞的蝴蝶、低空掠过的小虫，跑累了又乖乖回到我脚边，吐着舌头趴在地上喘气。
我伸手轻轻抚摸它柔软蓬松的毛发，心底泛起一丝温软。 比起老黄牛根生粗硬厚实的皮毛，这只小狗的毛温顺又绵软。
两个根生，皆是我余生的相伴。一头老牛，陪我熬过人生最孤苦难熬的十几年；一只幼犬，又在我孑然一身、满心荒芜之时来到身边。
老天爷待我这一生，历经战乱荒年、生离死别，终究还是悄悄留了几分温情。 足足耗费了三日光景，我才把几亩水田的秧苗尽数插完。
当最后一垄秧苗稳稳扎根泥水时，夕阳已然垂落天边，漫天霞光浸染大地，把整片水田染成温润的金红色。
满田嫩秧迎着晚风起伏，漾开层层青绿波浪，望着眼前生机勃勃的光景，心底踏实又安稳。
我踩着泥水缓步走上田埂，穿上布鞋，浑身筋骨僵硬酸痛，腿脚沉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只能扶着田埂静静伫立许久，才勉强缓过周身的疲惫。根生围着我的脚边不停打转，用小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裤腿，像是在为我完工欢喜。
归途步履蹒跚，慢悠悠走在田埂上。落日余晖把我苍老的身影和小狗娇小的身影拉得悠长，一长一短，静静映在温润的泥土之上。
村落依旧常年冷清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零星鸡鸣犬吠，远处农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淡淡的烟缕随风飘散，笼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
行至村头老槐树下，我不自觉停下脚步。这棵老槐树从我儿时记事起便粗壮挺拔，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如今树干愈发苍劲嶙峋，树皮布满深浅沟壑，像极了我满脸的皱纹。
小时候，我常带着念田在树下嬉闹玩耍，时光流转，老树依旧伫立原地，可当年树下玩闹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长眠于田边土坡。
回到冷清的土屋，我烧起一锅热水，洗净满身泥污的腿脚，又生火煮了一锅野菜稀粥。
清淡的米香混着野菜的鲜香，缓缓漫满整间小屋。
根生蜷在灶旁专属的小窝里，支着小脑袋静静望着灶火，尾巴轻轻扫动地面。
我盛出一碗温热稀粥，吹凉后递到它面前，它小口小口温顺舔食，从不挑食，从不吵闹。
跟着我日日吃粗茶淡饭，却始终乖巧相伴，这般生灵相伴，最是难得暖心。 夜深人静，土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根生平稳轻柔的呼吸声，伴着窗外晚风拂过秧苗的沙沙轻响。
我躺在冰凉的土炕上，闭眼想着满田秧苗，想着它们日后渐渐抽穗、扬花、结谷，待到秋日霜降，便能收获满仓金黄稻谷，足够我和根生安稳度过一整年。
心底有了春耕秋收的盼头，夜里睡得格外安稳踏实。
再也不像从前孤身无伴之时，夜夜难以入眠，睁眼望着屋顶木梁，熬到天光破晓。
几日过后，插下的秧苗尽数活了过来，在水田泥土里牢牢扎根，长势愈发茁壮精神，整片水田被浓绿铺满，生机盎然。
我每日晨起都要踱步去往田里转悠一圈，拔除田间杂草，查看秧苗长势，留意是否有虫害侵扰。
根生始终寸步不离跟在身后，我蹲在田边俯身拔草，它便乖乖趴在身旁相守，一待便是小半天。
苍茫天地间，安安静静，唯有一老一犬，守着一方田地，守着彼此余生。
村里偶尔有年迈老人路过田埂，望见我孤身守田、唯有小狗相伴的模样，都会停下脚步闲聊几句。
有人叹我一辈子困在乡土田地，孤苦无依；也有人宽慰，说能这般远离纷争、平平安安守着故土度日，已是旁人难求的福气。
我只是淡淡点头，从不辩解分毫。
苦也好，福也罢，都是我自己这辈子亲身熬过的日子，只要内心过得踏实安稳，便足矣。
时序缓缓推进，夏日日渐临近，气温一日热过一日。
田里秧苗疯长拔高，田埂边的野草也趁着暖风热雨肆意丛生，我只得愈发勤快下地打理农活。
每日顶着烈日躬身劳作，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衣衫结满层层盐渍，模样神态，竟和当年终日耕田的父亲一模一样。
根生怕夏日酷暑，白日里便乖乖趴在田边树荫下纳凉歇息。
待我劳作累了坐下歇晌，它便凑到我身边，轻轻舔去我手上的泥垢，蹭掉我脸上的汗珠，黏糯温热的触感，悄悄熨帖了我心底的孤寂。
有时日头太过毒辣燥热，我便坐在树荫下乘凉歇息，根生温顺趴在我的腿上。我伸手细细捋着它柔软的毛发，对着它慢慢唠起陈年旧事：
说起素梅往日打理秧田的细致模样，说起念田年少时在田埂上追逐蚂蚱的顽皮模样，说起老黄牛根生常年默默陪我耕地的安稳时光。
这些尘封心底的旧事，我翻来覆去诉说无数遍，小狗从来不会厌烦，只是安安静静趴在我怀里听着，偶尔低低呜咽一声，像是温柔应和。
人到暮年，最是念旧。身边至亲老友皆已先后离去，无人闲话家常，只能对着身边相伴的生灵，倾诉这辈子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
心事憋在心底久了，难免郁结难舒；慢慢说出来，像把心底积压的尘泥摊开，迎着日月清风晒一晒，心底便也跟着轻松通透几分。
我心里透亮，自己余下的日子已然不多。
身子骨一日衰败过一日，说不定哪日夜里，便会像村里那些老去的故人一般，沉沉睡去，再也醒不来。
可我心底毫无畏惧，此生有田地可守，有生灵相伴，亲人故友都长眠在不远的土坡旁。
待我百年之后，便能与一家人团圆相守，这辈子吃过的苦、熬过的难，也算走到了尽头，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唯独放心不下身边的小狗根生。我怕自己一走，这无依无靠的小家伙，又要流落荒野街头，挨饿受冻，颠沛飘零。
我暗自打定主意，等日后身子稍稍硬朗些，便托付给村里相熟厚道的邻里老人。
倘若哪天我撒手离去，盼着旁人能照拂它一二，给它一口吃食，一方安身之地，让它安稳活下去。
我这辈子生于尘泥，长于乡土，一生本本分分，不亏欠旁人，不伤及生灵。唯独对这些一路陪我走过岁月的生灵，心底满是记挂。
早年的老黄狗、相伴半生的老黄牛，还有如今相依为命的小狗根生，它们皆是命如草芥、身世孤苦，和我一样在尘世尘泥里艰难挣扎。
可它们真心待我，岁岁相守，我便也要真心护着它们，直到我再也护不动的那一天。
夕阳再度缓缓沉落西山，落日余晖洒满田野。我缓缓起身，牵着根生朝着土屋慢慢走去。满田青绿秧苗随风轻轻摇曳，像是无声目送。
远处土屋的烟囱升起一缕淡淡炊烟，暖融融的烟火气漫在村落上空。
这便是我的一生，平凡渺小，生于尘泥，守于尘泥，安安稳稳，简简单单，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