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的右肩在紫光中微微一沉,那道被银勺擦过的黑雾痕迹像块发霉的布片挂在衣袍上,迟迟不散。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盯住张羽,眼神从惊怒变成了阴冷——不是那种要拼命的狠劲,倒像是被踩了脚趾头的毒蛇,先缩回去,再找机会咬人。
张羽单膝跪地,手撑着一块碎裂的水泥板,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丝网,吸一口疼一下。他咳了一声,灰扑扑的脸抬起来,咧嘴笑了:“哟,这就慌了?刚才不是挺能吹的,说什么‘你们撑不了多久’?现在是谁撑不住了?”
话音没落,幽影突然抬手,九道符文猛地旋转一周,紫光炸开,整片广场的地砖“轰”地掀起一层,黑气如潮水倒灌进裂缝。下一秒,三道幻影从不同方向腾空而起,身形、气息、法力波动一模一样,连脚下踩裂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啧。”张羽翻了个白眼,“跑还不干脆,非得演个群魔乱舞?”
他没动,也没喊人。身后那些队友——白泽还在调息吐血,青丘尾巴焦了一截估计走路都费劲,玄风右手骨折不知道能不能打出一个完整的手势,苍狼上次冲完直接躺平到现在没爬起来,灵音连草都快催不动了。指望他们追上来?等他们集结完毕,幽影都能在南极开个度假村了。
但张羽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暗金,转瞬即逝。几万年的命不是白活的,就算记忆封着,身体还记得怎么打架。他耳朵微动,听着空气中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灵力拖曳声——左边那个幻影呼吸节奏慢了半拍,右边那个落地时鞋底没沾灰,中间那个……心跳频率不对。
“左边第三个是假的,右边那个踩着裂纹的才是本体!”他吼完,反手把腰后别着的银勺甩了出去。
勺子飞得歪,像被风吹偏的纸片,可偏偏就砸在中间那个幻影的胸口。幻影一僵,整个人“哗”地碎成黑烟,连锁反应般,另外两个也跟着崩解。真正的幽影站在十米外,黑袍猎猎,右肩处的裂口渗出一丝黑雾,脸色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竟然能分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敢信。
“你当我是路边扫码送鸡蛋的大爷?”张羽喘着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以为换身皮我就认不出你?你这右肩都歪成斜挎包了还装什么高深莫测。”
幽影没回话,反而冷笑一声,双手一合,残留的黑气轰然炸开,浓雾瞬间笼罩整条街道。路灯噼啪爆裂,监控摄像头自燃,整片区域陷入混沌。等雾散了些,人已经没了影。
张羽站在原地,没追,也没急。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银勺,用袖子蹭了蹭边沿的泥,嘀咕:“这玩意儿跟我从小院厨房出来就没换过,你要真炸了它,我回头找你报销。”
然后他迈步,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走去。
旧城区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皮剥落,电线垂挂,地上全是积水和垃圾袋。张羽一脚踩进个水坑,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他皱眉:“这破地方连个共享单车都没有,打车软件还限流,你是真不想让人追啊?”
话音刚落,前方路灯“滋啦”一闪,电流乱窜,蓝紫色电弧在灯杆上跳动,跟玄风之前释放电磁脉冲时一模一样。
“哦?”张羽停下脚步,歪头看了两秒,“学人家电磁干扰?你还真敢抄作业。玄风要是只有这点电压,早被特管局拿去当节能灯泡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灯杆,温度正常,电弧频率偏低,连个监控都炸不了。“演技太差,重来。”说完,抬腿就走。
刚走五步,地面忽然塌陷,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出现在脚前,边缘还有碎石往下掉,看着深不见底。
张羽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前方巷子尽头——那里,幽影的背影一闪而过。
“你当我是新来的?”他冷笑,“你刚才明明从这儿走过去的,脚印还在呢。真有陷阱你会自己踩?演都不认真演。”
他一脚踏过去,洞口瞬间化作虚影,像层薄雾被踩散。
下一秒,地铁通风口传来“嗖”的一声,一道与幽影气息完全一致的残影钻了进去,盖子“咔”地合上。
张羽走到通风井前,蹲下,手指贴地,闭眼。空气中有极细微的灵力拖曳,像是漏气的轮胎,断断续续,往地下管网方向去了。
“跑得再快,漏气的就是你。”他低声说,随即拉开铁栅,翻身跃下。
地下排水管道又湿又臭,头顶滴水不断,脚下是混着泥浆的污水,墙壁上长满青苔。张羽一手扶墙,一手攥着银勺,一步步往前走。通道四通八达,岔路无数,但他没犹豫,直奔主干道尽头。
越往里走,声音越怪。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背后也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埋伏了十几个人。连他自己踩水的声音都被复制放大,根本分不清真假。
张羽停下,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魔王最烦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回声。
没人回答。
“就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数不清自己有几口气。”他说完,猛地一掌拍在墙面。
“砰!”
震荡波瞬间扩散,所有虚假的脚步声、呼吸声、滴水声全被打乱节奏。回声系统崩了。
张羽冲了出去。
前方隧道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正在缓缓关闭。幽影半个身子已经进去,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右肩的黑袍破口更大,黑雾不断逸散,像是体力不支。
“喂!”张羽大喊,“你逃票也就算了,关门也不等人?有点公德心行不行?”
他猛冲几步,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伸手一抓,扯住了幽影的衣角。
“嘶啦——”
一片黑色布片被他攥在手里,边缘还带着未凝固的黑雾。
幽影踉跄退入暗门,转身狠狠按下机关。厚重的金属门“哐”地落下,将通道彻底封死。
张羽站在门外,喘得像台报废的拖拉机,右手紧握那片黑布,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他抬头看门,上面锈迹斑斑,写着“T-7废弃监测站”,旁边还有个褪色的警告牌:**前方断崖,禁止通行**。
他咧了下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低声说:“逃啊,接着逃。你倒是再变出几个分身给我看看?”
门内寂静无声。
张羽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他的衣服破了几处,左臂擦伤渗血,右腿裤管湿透,鞋子早就看不出原色。但他眼睛亮着,像是黑夜里唯一没熄的灯。
远处传来微弱的震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隧道深处移动。门缝底下,一丝黑雾缓缓渗出,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扭曲,试图凝聚成人形。
张羽抬起右手,把银勺叼在嘴里,空出的两只手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