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的翅膀声刚落,我就听见山门外传来马蹄踏地的闷响。不是一匹,是好几匹,整齐得像是踩着鼓点进山门的。我正蹲在听雨轩窗台边,把昨夜晒干的草药往布袋里装,听见动静手一抖,半把蒲公英飞进了竹篓。
完了,这回不是单个访客了,是组团来的。
我赶紧把药包塞进暗格,顺手抓了把冷粉扑脸上。这粉还是上个月从南宫府蹭来的,说是能养肤,其实主要功能是让我看起来气色差一点。又摸了摸丸子头,特意扯松两缕发丝垂在额角,显得病歪歪的。最后换上那件最旧的天机宗道袍——袖口都磨毛了,穿上去活像刚从灶房扫完灰出来的小道姑。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咳了两声,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迎出去。
山门前停着四辆马车,车帘绣着不同的家徽:南宫家的金算盘、慕容家的机关鹤、司马家的玉如意、欧阳家的墨竹。四位家主并排站着,穿得一个比一个讲究。南宫家主手里还摇着把折扇,明明才初春,他倒先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
“云鹿师妹!”他一见我就笑,“可算见到真人了!前日矿脉之事,全靠你一语定乾坤啊!”
我立刻低头咳嗽:“哎呀……风大,吹得脑仁疼……我那日也是胡说八道,碰巧蒙对了……”
话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腕:“别谦虚!今日我们四家齐聚天机宗,就是为当面致谢!走走走,正殿已备好茶席,就等你这位‘天机少女’入座了!”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心想你这一嗓子“天机少女”喊得我后脖颈发凉,以后江湖上是不是要改叫我“天机小鸡”了?
正殿里早摆好了长桌,香炉点着安神香,味道清淡,闻着倒是不呛人。天机宗宗主坐在主位,白胡子一翘一翘,看见我进来还冲我眨了眨眼。我知道他在笑什么——上回他说我“嘴上说着佛法,心里算着人心”,这回我干脆连心都不算了,直接装病。
四位家主落座后,南宫家主率先开口:“云姑娘,实不相瞒,我南宫家商路近来不太平,北线三批货都被劫,押镖的兄弟也失了音讯。敢问……可有吉凶之兆?”
我眨眨眼,脑子里飞快转。这话要是答实了,等于接了个烂摊子;答虚了,又显得我不够“灵”。于是立刻双手合十,闭眼念叨:“嗯……气流紊乱……天地失衡……哎哟我头又疼了……”
睁开眼,一本正经:“昨夜我梦见一只金蟾跳进钱袋,三蹦两跳就不见了。你说它要钱吧,它拿了又扔;要说不要吧,它还非得跳进去一趟。莫非是赚得快花得更快?”
南宫家主愣住,折扇都忘了摇。
我补一句:“要不您让伙计们多带点零钱路上施舍?积点阴德,兴许劫匪看了也心软。”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边慕容家主却笑了:“云姑娘果然妙语连珠。不过我这儿有个小玩意儿,想请您瞧瞧。”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机关鸟,轻轻一按,鸟喙张开,吐出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三日后,东南方,有客至。”
我接过一看,差点笑出声——这不就是个会动的 fortune cookie 吗?
“哎呀,这鸟真聪明!”我捧着夸,“比我强多了,我连明天吃什么都要现掐指头算。”
慕容家主意味深长:“此物乃我慕容家秘传,能预示三日内将发生之事。不知姑娘能否推演更远?”
我立刻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师父说过,强行窥探天机,轻则掉头发,重则秃顶。您看我这两丸子头,已经是极限了。”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头顶,生怕他们不信。
司马家主这时慢悠悠开口:“云姑娘幽默。不过我司马家近来子嗣艰难,三代单传,忧心后代运程。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我一听这问题就头皮发麻。这哪是问预言,这是逼我当场编生育指南啊!
“这个嘛……”我清清嗓子,“我记得庙里求子的香客,最爱往功德箱里投铜钱,投得越多,菩萨越乐意帮忙。要不您家也试试?每天往家里祖宗牌位前放一文钱,连放七七四十九天,兴许就能感动祖先显灵。”
司马家主皱眉:“就……一文钱?”
“对啊,贵在坚持!”我斩钉截铁,“您想,祖宗当年创业,不也是从一文钱起家的吗?”
他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
最后轮到欧阳家主。他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姑娘以为,明年春闱,可有变数?”
我心头一紧。这问题可比前几个危险多了,一个答不好,就是干涉朝政的罪名。
“春闱啊……”我拖长音,突然捂住额头,“哎哟!天地气流又乱了!我这身子弱,一算大事就要头疼……师父说过,强行为之,恐遭天谴!”
说着踉跄起身,作势欲退:“不如改日斋戒沐浴后再卜?今天实在不宜妄动天机。”
四位家主面面相觑,谁也没拦我。
我一路小跑往偏殿走,身后还听见欧阳家主低声说了句:“有趣。”
进了偏厅,我靠着墙喘气。刚才那一套话说下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正想坐下歇会儿,忽然听见外头随从们低声议论。
“那小姑娘真能通天机?”
“未必真本事,我看是天机宗捧出来的傀儡。”
“可她连慕容家的机关鸟都能避而不答,有点门道。”
“哼,再有门道,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懂多少?”
我听着,心里冷笑。你们当我听不见?我耳朵尖着呢。
但表面上,我立刻挺直腰板,提高声音对路过的小弟子说:“去告诉师父,说我今夜要闭关静修,谁来都别打扰!”
小弟子一愣:“可是……家主们还在议事……”
“正因为他们在议事,我才更要闭关!”我严肃脸,“天机不可轻泄,我得去和天地沟通一下频率。”
说完转身就往侧殿禅房走,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点了盏小油灯,蒲团还算干净。我盘腿坐下,其实根本没闭关,就在那儿听外头动静。远处议事厅又响起谈笑声,看来他们还没散。
我悄悄松了松腰带,心想今天这套操作堪称完美:
第一,话要说得玄——金蟾跳钱袋,谁也挑不出错;
第二,事要办得巧——机关鸟用“秃顶警告”糊弄过去;
第三,锅要甩得远——天谴都搬出来了,谁还敢逼我?
正得意,忽然想起南宫家主提了一句:“若玄霄剑派风少侠得知此事,定也敬佩云姑娘慧心。”
风无痕?
他被提了一嘴?
我还以为这章他不会出现呢。
不过也就一句话,没别的。我松了口气,至少不用现在就面对他那张“你又在胡闹”的臭脸。
外头天色渐暗,禅房里越来越黑。我没点灯,就坐着发呆。知道这场风波只是暂停,不是结束。四大家族不会就这么放过我,尤其是欧阳家主最后那个眼神,明显是没信我的鬼话。
但我现在不能走,也不能露馅。
我得继续装,装到他们自己腻了为止。
远处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有人离开。我竖起耳朵听,好像是慕容家主那队先走了。接着是司马家,最后是南宫和欧阳。
正殿那边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灯笼的轻响。
我依旧没动。
闭关嘛,总得闭得像那么回事。
突然,窗外掠过一道影子。
我没抬头,只当是巡夜弟子。
但下一秒,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盯着那张纸,没立刻捡。
这种时候送纸条,八成没好事。
可我又忍不住好奇,弯腰拾起来展开。
上头就一行字:
“你昨夜梦到的金蟾,为什么是三蹦两跳就不见了?三跳是吉,两跳是凶,你故意说反了。”
我手一抖,纸条差点烧进油灯里。
是谁?
谁看得出我在说反话?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夜风拂过树梢,一片叶子飘落在门槛上。
没人。
只有那片叶子,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