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屋顶那块木板，嘴里还嚼着半块冷包子。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竹篓上，瓷瓶口闪了一下光。刚才是信鸽没错吧？翅膀扑棱得挺急，估计是哪个门派又听说了什么风声。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声：“大相寺方丈到访——”
我手一抖，差点把包子掉被褥上。
又是访客？这才消停几个时辰？
我迅速翻身下床，三步并两步冲到衣柜前，一把扯下挂在衣架上的天机宗道袍。这袍子宽大，袖口绣着八卦纹，穿上去立马从“毒学疯丫头”切换成“懵懂预言少女”。丸子头有点歪，我随手一拨，顺带摸了把脸，确认没残留昨晚画符用的朱砂。
整理完毕，我拎起小竹篓，装作刚采药回来的样子，慢悠悠往天机殿走。
一路上碰见几个弟子，都对我点头哈腰：“云师姐早。”
“早啊。”我含糊应着，心想现在我在他们眼里大概是这样一个人设：表面傻白甜，实则深不可测，昨天刚靠毒术打脸玄霄剑派，今天说不定又要算个天机大事。
挺好，越玄乎越好。
到了天机殿外，就看见大相寺方丈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他穿着灰色僧衣，手里捏着佛珠，神情肃穆，一看就是有事要讲的那种。
我加快脚步迎上去，笑嘻嘻地问：“大师今日来，可是想算算斋饭几时开？我们厨房王婆今早说要蒸豆包，但每次她说蒸，最后都改成煮，我已经连续七天没吃到过真正意义上的‘蒸’点了。”
方丈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接话。
完了，冷场了。
我立刻收住表情，换上一副“虽然我不太懂但我愿意听”的乖巧模样。
“咳，那个……方丈大人亲至，必有要事？”我试探着问。
他点点头，声音低沉：“南宫世家与临江赵家，因城西矿脉起了争端。两族已调集人马，刀兵将动，恐有血光之灾。”
我眨眨眼。
哦，这事我知道。
不是因为穿书先知，而是因为上个月我去南宫府蹭席时，亲耳听见他们家二爷拍桌子骂：“谁敢动我矿，我让他全家改姓‘哭’！”
结果赵家那边更狠，放出话来说要把南宫家祖坟迁到矿区门口，天天让他们出门就看见自己祖宗蹲坑。
这俩家族，一个比一个野。
但现在问题来了——我是谁？我是天机宗关门弟子，是能掐会算的半仙，不是居委会调解员。
可要是我不说话，以后谁还信我能预知吉凶？
我假装低头思索，其实是在脑子里飞快翻剧本。这种剧情，标准操作应该是：来一段神秘兮兮的入定，然后睁眼说金句。
于是我缓缓闭眼，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叨：“嗯……气流不对……天地失衡……哎哟这风怎么这么大……”
突然睁眼，惊呼：“我见金光破云，照于矿洞之上！”
我自己都被这句唬住了，差点信了。
旁边的小沙弥明显抖了一下，连方丈都愣了半秒。
我趁热打铁，继续闭目喃喃：“佛光现世，矿脉归心……此非争斗之兆，乃共利之机。”
说完我还补了一句：“莫非是菩萨嫌他们吵，派光下来调停？”
小沙弥终于没憋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嘴低头。
方丈无奈摇头，但紧绷的脸松了些。
“你这话……”他顿了顿，“若世人不信虚象，又当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预言说得再准，没人信也是白搭。总不能让我现场变出一道金光来吧？我又不是电焊工。
我转了转眼珠，忽然想到个主意。
“既然佛光降临，那就办场法会呗。”我说得轻描淡写，“请大相寺牵头，在矿区设‘祈福法会’，宣称佛光将再现七日，邀请两族长老共同监礼。既然是佛选定的地方，谁还好意思动手？动了就是跟菩萨过不去，回头家里孩子考不上秀才，老婆生不出儿子，都赖他自己。”
方丈皱眉：“你这是拿佛法当挡箭牌。”
“不不不，”我摆手，“我是借佛光办事，功德还是您的。”
他瞪我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这时天机宗宗主也来了，白胡子一抖一抖地走上殿前石阶，拂尘一甩：“好一个‘佛光现世，矿脉归心’！妙啊！”
我偷偷朝他眨眨眼。
他抚须而笑：“你啊，嘴上说着佛法，心里算着人心。”
我咧嘴一笑：“师父英明。”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了出去：大相寺将于三日后在城西矿区举行七日祈福法会，据天机宗云鹿弟子所言，佛光将现，护佑矿区安宁，化解纷争。
傍晚我去厨房溜达，果然听见王婆跟另一个厨娘八卦：“听说没？南宫家和赵家那边已经派人去谈了，说是愿意坐下来商量分成。”
“真的假的？那两家不是恨不得把对方祖坟刨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都说佛光照过那片地，谁要是再打打杀杀，就是亵渎神明。赵家老太太最信这个，一听就说要烧香拜忏。”
我默默拿了两个热包子，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我把竹篓放在脚边，瓷瓶轻轻晃了下。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
我躺床上，望着房梁发呆。
这次我没写总结，也没列计划。
毕竟，我已经熟练掌握了江湖生存三大法则：
第一，话要说得玄；
第二，事要办得巧；
第三，锅要甩得远——最好甩到菩萨头上。
第二天一早，方丈准备回寺。
临行前，他站在山门前，忽然低声对天机宗宗主说了句：“此女言佛光，语极熟稔，似曾亲见……不知是否曾在贫僧寺中挂单？”
我正好路过，假装没听见，低头猛啃包子。
但耳朵竖得像兔子。
宗主哈哈一笑：“哪有的事！她自入门以来，从未离山一步。顶多是悟性高，心诚则灵罢了。”
方丈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身登轿，帘子落下前，目光扫过我，停留了一瞬。
我咧嘴一笑，挥手告别：“大师慢走啊！下次再来记得提前说，我让我师父多备点素斋！”
轿子走了。
我收回手，笑容慢慢淡下来。
糟了。
“似曾亲见”这四个字，太危险了。
我确实在大相寺待过——扮小尼姑蹭了半个月斋饭，还顺走了他们厨房秘制的“十八香素鸡”配方。
虽说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但我当时为了显得虔诚，天天蹲在大雄宝殿门口念《心经》，念得连扫地的老和尚都能背了。
该不会真有人记得我吧？
我摸了摸脸上并不存在的戒疤，心想下次要是再去大相寺，得换个发型。
回到听雨轩，我照例把瓷瓶收进暗格，竹篓摆在窗台。阳光照进来，药包上的简笔小花闪了闪。
没过多久，两个外门弟子从窗外经过，探头看了一眼。
“那就是云师姐的新研究成果？”
“听说她在研究一种能让佛光显形的药粉。”
“啥？那不就是磷火？”
“嘘！你不懂，她说要用甘草调和，不然菩萨闻着呛鼻子。”
我听着，嘴角微扬。
谣言又升级了。
从“自学毒师”变成了“能召唤佛光”，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封我为“活菩萨转世”了？
中午我去厨房拿饭，路上好几个弟子主动打招呼：
“云师姐好！”
“云师姐今天又参透什么天机了？”
“听说您昨晚梦见菩萨了？”
我含糊应着，心想这波热度不能再炒了，再炒就要出家了。
下午我躺在屋里晒太阳，手里摇着扇子，脚边竹篓静静放着。
外面风不大，树叶沙沙响。
我知道，这一关过了。
可我也知道，下一个访客，已经在路上了。
我刚闭上眼，就听见远处有信鸽掠空的声音。
羽翼扑棱，由远及近。
我没起身去看。
只是把脚边的竹篓往里推了推，顺手摸了摸腰间的天机令。
然后睁开眼，盯着屋顶某块木板。
上面有个小虫子在爬，慢悠悠的，像在画卦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