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门藏锋,盐潮暗涌
一、密折
辰时,紫宸殿偏殿。
沈砚之跪在下首,公主跪在他身侧。
新婚三日回门,按例要先见皇帝。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刚成了他女婿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
三日回门的礼数,半分不错。皇帝刚下朝,冕服未换,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沈砚之双手捧着的奏疏上。
“臣沈砚之,叩请陛下圣安。”他伏地,呈上奏疏,“此乃近日盐务所见所闻,不敢有一字虚言,伏乞陛下御览。”
奏疏不厚,蓝绫封面。内里分五条:
一、假盐票流言四起,已现实物,印文仿内府,缺暗记。
二、雪晶盐低价倾销,疑为恶意竞争,或掺伪劣。
三、各地关卡屡屡刁难,盐车被扣,理由牵强。
四、矿区、商铺有人接触,高价收买工匠、账目。
五、粮价骤涨两成,商队购粮受阻。
每一条后附简短证词:知味楼二掌柜所见、燕青所录、钱进所报、冯三所述、周济所计。
皇帝一页页翻完,合上奏疏,没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良久,皇帝开口:“沈卿欲如何?”
沈砚之仍跪着:“臣请陛下明察。盐务事小,然假票乱商业、伪盐害民生、关卡阻国运——此非仅针对臣一人,实是动摇国本。臣……不敢擅专。”
沈砚之也没说话。他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不是看“出了什么事”,是看“沈砚之有没有慌”。折子写得不卑不亢,没有诉苦,没有求援,只是陈述事实。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女婿的分寸。
皇帝把折子放在案上:“知道了。”
三个字。沈砚之叩首。够了。
二、请旨
“陛下,”沈砚之抬头,“定国公子戍边辛劳,臣与公主备了一份甲胄礼物,想派人送去。恳请陛下恩准。”
这话说得极妙——送礼给军方,是“奉皇命体恤边将”,不是“私结武将”。皇帝若准,就是默许沈砚之与定国公往来;若不准,也无损。
皇帝看了他一眼。送礼是假,拉拢是真。但这个“拉拢”,用的是“陛下恩准”的名义,不是“私结党羽”。分寸拿捏得刚好。
“准。”
沈砚之再叩首。
三、密会
司礼监值房。
王谨正在看账,见沈砚之进来,起身迎:“驸马爷大喜,老奴还未贺喜。”
“公公客气。”沈砚之拱手,神色亲近却不过分热络,“今日来,是有事相托。”
他压低声音:“方才面圣,陛下已准臣所请——清查各地刁难皇盐的关卡、码头。此事……需厂卫出手。”
王谨眼神一动:“驸马的意思是……”
“奉旨办差。”沈砚之看着他,“哪些人收钱拦路,哪些人背后指使,查清了,该办的办,该抄的抄。内廷的财路,不能断在这些人手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抄没所得,按旧例,三成入内库。”
王谨笑了,皱纹堆起:“驸马爷体恤。老奴这就安排人手,三日内,保准一路畅通。”
沈砚之点头:“有劳公公。”
“驸马放心。”王谨笑了,“内廷的财路稳了,咱家的差事才好办。”
沈砚之点头,站起来,拱手。没多话。多说一句,就是结党。
王谨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小太监道:
“瞧见没?会办事。不让咱们白干,不让咱们担险。该咱们的,一分不少。”
小太监低声:“干爹,咱们真全力帮?”
王谨眯眼:“帮。他好了,内库才有进项。内库满了,咱们的日子……才好过。”
四、后宫
坤宁宫。
公主坐在皇后下首,眼圈微红——不是装的,是昨夜没睡好。太后拉着她的手,叹气:“这才三日,怎么就瘦了?”
公主垂眸:“谢皇祖母关心。孙儿……只是有些累。”
“累?”皇后皱眉,“新婚燕尔,累什么?”
公主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驸马他……成婚三日,有两日都在书房。写折子、见属下、议事情。孙儿知他忙,可……”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太后脸色沉下来:“前朝那些酸儒,又刁难他了?”
公主摇头:“孙儿不懂朝政。只是……听驸马与属下议事,似乎有人故意卡盐路、抬粮价,还……还印假票子,想污驸马名声。”
“啪!”皇后拍案,“反了!”
这话比任何告状都狠。太后深吸一口气,对皇后道:“中秋家宴,把淑妃叫来。有些话,该敲打敲打了。”
晚上,中秋赏月家宴。
太后端着酒杯,看了一眼淑妃:“淑妃,你弟弟怀恩侯,近来在忙什么?”
淑妃手一颤,葡萄掉在裙上:“回太后,臣妾……不知。”
“不知?”太后笑,“哀家听说,他在外头,生意做得挺大。盐也沾,粮也碰,连些不三不四的票子,也敢伸手。”
淑妃脸白了:“太后明鉴,臣妾弟弟绝不敢……”
“不敢最好。”皇后接话,语气温和,话却冷,“这宫里宫外,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若有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这碗饭,怕是端不稳。”
淑妃浑身发冷。宴后,她立刻派人出宫,给怀恩侯递话:
“收手。立刻收手。再碰盐务,我也保不住你。”
五、矿区
午后,矿场值房。
赵铁山和苏墨白坐在冯三对面。门关着,窗外没人。
冯三搓着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赵铁山开口,声音闷闷的:“冯三,技改组你还想不想干了?”
冯三愣住。这话不对。他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看了看赵铁山,又看了看苏墨白,忽然明白了——不是问他想不想干,是问他有没有背叛。
冯三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大人,小人这条命是沈大人给的。沈大人让小人干什么,小人就干什么。谁敢害沈大人,小人跟他拼命!”
赵铁山和苏墨白对视一眼。赵铁山扶他起来,苏墨白压低声音:“有人找你,问卤淋塔的事。我们知道。大人也知道。”
冯三的脸白了。
“大人让你将计就计。”苏墨白盯着他的眼睛,“他们找你,你就去。他们问什么,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他们给你钱,你收着。狮子大开口,往多了要。查清楚——谁找的你,钱从哪来,还接触了谁。”
冯三的手在抖,但眼神定了。他点头:“小人明白。”
六、漕运
河道、码头、陆路关卡,同一天,变了天。
厂卫的人马出现在每一个曾经刁难皇盐的地方。闸官被锁走,码头把头被按在地上,漕帮的人被堵在船上。
没人敢反抗。因为来的人手里拿着圣旨——不是“奉旨查办”,是“奉旨清场”。以前收过黑钱的,现在吐出来;以前扣过盐车的,现在放行;以前说过“皇盐来路不明”的,现在闭嘴。
皇盐的车队,浩浩荡荡过了关卡。一路畅通。
七、勋贵
端王府,门房谢客。
端王坐在书房里,听着幕僚汇报盐票的事,听完只说了一句:“不掺和。”幕僚退下。
端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到站队的时候。
怀恩侯府。
潘成在屋里转圈:“姐让我收手,可这盐票……已经涨到一两二钱了!再等等,还能涨!”
管家苦脸:“侯爷,厂卫都出手了,这分明是陛下要保沈砚之。咱们再掺和,万一……”
“万一什么?”潘成瞪眼,“老子又没印假票,老子是‘正常买卖’!他沈砚之管得着?”
他咬牙:“继续收票!有多少收多少!”
定国公府,赵纲送来一口大木箱。
打开,里面是一套半身板甲,铁色深沉,铆钉密布。定国公摸了摸甲面,沉甸甸的。箱子里还有一封信,只有一句话:“陛下已知诸事。”
定国公看了很久。不是结党,是“皇恩”。驸马送甲,是私人情谊;陛下知事,是朝廷态度。他不需要站队,他只需要——做该做的事。
次日早朝,定国公出列:“陛下,边军缺粮,臣愿以一千石粮食,兑换皇庄一百石细盐,充作军用。”
皇帝看了他一眼:“准。”
八、情报
燕青站在沈砚之面前,低声说:“老雕板师冯国章,接了笔大单。雕刻的图样,跟假盐票一模一样。”
沈砚之抬眼:“谁下的单?”
“还在查。但冯国章说,对方出手阔绰,不还价,只催工期。”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冯国章。别惊动。他见了谁,跟谁吃饭,收了多少钱,全记下来。”
燕青点头:“市面盐票还在涨。”
“多少了?”
“一两天前,一两银子兑一百斤。现在,一两半。”
沈砚之没说话。燕青退下。
九、疯涨
京城商贾圈,炸了。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谈盐票。“皇盐票,一两半了!上周才一两!”“听说还要涨,赶紧囤!”没人知道盐票是假的。没人知道这是一场骗局。他们只知道,买到就是赚到。
沈砚之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灯还亮着。他在等。等盐票涨到最高,等那些买票的人做一场美梦,然后——梦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