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暖阁的蜡烛就见了底
朱明坐在案前,手里搓着一颗燧发枪零件,金属边缘割破的手指已经结了痂。龙袍下摆沾着灰,是昨天西市飘过来的石灰。他没换衣裳,也没叫人进来添灯油
外面更鼓敲了三遍。紫禁城死沉沉的,唯独兵部那边的灯还亮着——卢象升在核军报,朱明不用看也知道
第一缕光刚漫过金水桥,太监就跪进来了。手里捧着西厂连夜呈上来的《范氏八家抄没清单》,封皮上的火漆印还泛着潮气
朱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银锭——四百万两
田契——三十七万顷
票号——八十七处
粮仓——十九座
数字密密麻麻往下排,每一行都带着血腥气。他把清单搁在案角,提起朱砂笔在沙盘上钉了一面红旗
太仓库启用
“传毕自严”
毕自严进门的时候官服歪着,袖口全是泥点。他昨夜根本没敢回合眼,一直在户部值房等消息。听见西市行刑完了,就知道今天不可能太平
他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停了几息才抬起来
朱明把清单递过去。“这不是朕的私库。是军饷,是粮草,是辽东将士的血。一文钱都不许少,全进太仓库,立专账,日日报备”
毕自严双手接过来,低头扫了几行,眉毛拧了一下——四百万两白银,光这一项砸进国库就能把户部账房压垮。没有铁打的制度兜底,不出三天就会有人伸手
他抬起头
“臣请设清产司,五城兵马司协同锦衣卫押运。凡涉晋商产业,一律先封后审”
“准。再调皇后陪嫁当铺旧人二十名,用民间账法交叉核对——专门防你们这些当官的做手脚”
毕自严嘴角抽了一下,没辩解,转身要走
“站住。即刻组人,午时之前赶到所有票号仓廪。晚一步,朕唯你是问”
正午。户部大堂
阳光从高窗斜砸下来,光柱里灰尘翻滚。毕自严站在正堂中央,长桌上摊着几十本刚从各票号抢运回来的原始账册——封条还没干透,空气里一股陈年纸霉味
六个主事围在两侧,没人先开口
一个员外郎憋不住了。“大人,四百万两白银加上铁器药材无数,若按市价折银入账,核算方便——”
“折价?谁准你折的?”
“户部惯例,大宗抄没都按市价折算,以免仓储损耗——”
毕自严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密令,往桌心一放。封口上压着一颗铜弹丸,拇指大小,锃亮
“这东西会打人的。谁敢私吞哪怕一粒米,不用报审,就地打死”
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展开圣谕副本,逐字往下念。“凡抄没物资,一粒米、一尺布,全入国库。敢有私匿者,以通敌论”
念完把文书挂在梁下,命人加盖内帑专用印和玉玺副章——双印不全的单据,作废
“三班轮守。白日户部造册,夜里锦衣卫值夜,每十天司礼监突击抽查。出入库记录差一个字,连坐”
一个老主事抬起头
“大人,百姓持晋商银票来兑的,怎么处理”
“照兑。但姓名住址全登记,清产司逐笔查来源。正当交易,朝廷代偿。查出来跟资敌有牵连的,账户冻结,人拿下”
话音没落,两名校尉抬进一口铁箱,撬开——成捆银票,封条上全印着“范记通商”
毕自严伸手抽出一张。面额五百两,编号壬字七
昨天刑场上念过的驼队编号
他捏着那张票站了几息,然后松手
银票飘进火盆,纸边卷起来,烧成一团黑灰
“这张不兑。其余合规的,明天辰时开门兑付”
人都散了。他没走
一个人坐在案前翻第一批验资记录:铁器十二万斤存大同南仓,硝磺三万斤藏太原药栈,生丝八千匹、棉布四万匹封在京郊十三库。他提笔记下头三笔支出——修通惠河堤,补九边军饷,平京师米价
同一时辰,坤宁宫东暖阁
周皇后坐在绣绷前,绷子上不是花鸟——密密麻麻全是小格子,每一格一家商户。炒熟黄豆从荷包里全倒出来,一颗一颗搁在桌面上,实时计数
门帘掀开,女官快步进来
“娘娘,前门大街米行今晨关了门,掌柜怕朝廷株连,不敢开了”
“再去敲门。问他——皇帝杀的是通敌的范家,他一个卖米的,心虚什么”
“那三家药铺呢,低息贷款接不接”
“织坊王掌柜愿贷三百两,但求免半年商税”
周皇后点头,捏起一颗豆子搁在绣绷右上角
“准。名单拟好之后别往我这儿送,直接贴到前门大街皇榜栏。让全城的商户都看见——朝廷不是来刮地皮的,是来送银子的”
她命人取来慈宁宫赏花会名录,圈出十二个命妇,全是京里大商号的家眷。提笔写下请帖,三日后设茶会,议题就一个:商民生计
“告诉她们。陛下只杀通敌的巨蠹,守法做生意的,今年减税”
入夜。第一份《内帑收支录》送到乾清宫
朱明翻开首页
【崇祯元年三月十八日
收入:白银四百零七万两(分储太仓库七处),铁器十二万斤(大同南仓),硝磺三万斤(太原药栈),棉布四万匹(京郊丙库)
支出:修通惠河堤拨银十万两(工部已签收),平准京师粮价拨米五千石(户部执行中),平准贷基金三十万两(皇后署理,已放贷十九户)】
他逐项往下看。每笔支出都是双印齐全——户部加司礼监,缺一个章这张纸就是废纸。他把文书放下来,走到沙盘前,拔起那三面黑旗
换上一面红旗
内帑重启
三更天。西北风灌进乾清宫廊下,刀子似的
朱明站在檐下,手里那份收支录被掌心焐得温热。他望着北边——沈阳方向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等,等中原的风吹草动
殿内脚步响。太监送来毕自严第二份急报:清产司已接管八十七处票号,查封账册三千余册。第一批铁器已送进官营作坊,押运途中颗粒无损
坤宁宫里,周皇后批完最后一份平准贷申请。小商户求贷五十两续租铺面,附了三份街坊保书。她提笔在“准”字上打了个圈,放进竹匣。然后数了数桌上黄豆——剩二十七粒,跟荷包里倒出来的时候一样
户部值房,毕自严伏案写《清产章程》,灯油都快熬干了。他写到第一条:凡抄没物资,实物登记,不许折价。笔顿了一下,又加一句——违者,以通敌论
朱明终于转身进了殿。把收支录放在御案最上层,烛火跳了一下,眉眼那道旧疤跟着亮了一瞬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七十二家商号名录,还没查实但嫌疑全挂上了。指尖滑过纸面,停在第三个名字上
名单边缘有一滴血
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