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刚烧完那张拓纸,灰还在空中飘着,白芷就从后屋掀帘出来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有药汁,指甲缝里有点发黑,一看就是刚给人扎过针。赵猛立刻站起来,把枪往地上一杵:“人怎么样?”
“还昏着。”白芷声音很低,“脉是稳的,但魂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拉不回来。我加了三味醒神的药,只能撑两天。要是再不醒,脑子就坏了。”
陈九咬了下嘴唇,没说话。他刚才一路跑回来,鞋子踩过泥、烂菜叶子,最后脱了鞋光脚走过排水沟才甩掉人。现在脚还是凉的,可心里火气没消。他摸了摸胸口的笔记本,纸角已经被汗湿了一块。
秦三爷一直站在门口,烟斗没点,手搭在门框上,眼睛闭着。听到这话,他睁开眼,看了白芷一眼:“贴身衣服查了吗?”
“查了。”白芷让开身子,“外衣是粗麻,里衣是细棉,袖口有绣字——是个‘沈’字,丝线很细,不仔细看不出来。”
赵猛一愣:“沈?金陵城里姓沈的,就盐行街那个沈家吧?听说他们家儿子半个月前不见了,官府连告示都没贴,只在街上问了几圈。”
秦三爷脸色变了。他走进屋里,直奔后屋。陈九和赵猛对看一眼,赶紧跟进去。白芷没拦,只是顺手把帘子挂好。
灰袍人躺在草席上,脸朝天,嘴微微张着,嘴角有干掉的白沫。秦三爷蹲下,直接拉开他腰带,手伸进夹层摸。一会儿,掏出半块玉佩,上面沾着汗,擦干净后露出四个小字:沈氏长房。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九脑子里一震。他想起旧书市那条胡同,那人蹲在地上画符的样子——右手食指有墨,写字顿挫有力,明显是常拿笔的人。他还记得自己趴在墙头,心想这人怎么连炭条都拿得这么稳,像握毛笔一样。
“是沈家长子。”秦三爷攥紧玉佩,声音很沉,“他们敢动这种人家的孩子,不是疯了,就是早有准备。”
赵猛挠头,压低声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我去找镖局的老兄弟,打听一下沈宅有没有动静?”
“不去。”秦三爷打断他,“你现在出门,等于告诉别人我们手里有人。沈家背后是谁你也知道,知府是他姑爷,城南巡防营一半是他的私兵。你一露面,线索就漏了。”
“可也不能干等着!”陈九抬头,“他被人用符勾了魂,跟李家巷那些死人是一样的手法!我们现在不动,下一个可能就是别的孩子!”
秦三爷转头看他。眼神不像师父看徒弟,倒像在审人。
“你知道昨晚巡逻的是谁?”他问。
陈九摇头。
“不是衙役,是沈家私兵,两个黑衣人,刀不出鞘,专走小巷。他们不是抓贼,是在清路。”秦三爷走近一步,“你想救人,先得活到能救人的那天。”
陈九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到近,慢慢走过巷口。三人立刻闭嘴。赵猛悄悄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两匹黑马停在对面墙下,马上的人穿黑布衫,腰挎刀,头也不抬,像是在等人。
“还在搜。”赵猛回头,“这是第三趟了。”
秦三爷不动,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块旧布,把玉佩包好塞进墙缝,又把门梁上的驱邪铃取下来,放进柜子最底下。
“从现在起,谁也不准提‘沈’字。”他说,“拓纸烧了,地图重画。陈九,去拿笔墨。”
陈九回屋拿来纸笔。秦三爷坐在桌前,用水在纸上画新图。原来写着“城西”的地方改成“废弃区”,旁边写一行小字:“旧档房已毁,无可查”。
“要是有人问呢?”陈九小声问。
“就说你在找一头走失的羊。”秦三爷吹干纸,“或者干脆说不知道。记住,从今天起,我们没见过这个人,没拿过任何东西。要是有人来查,就说他是流浪汉,病倒在义庄门口,白芷好心收留。”
白芷点头,转身回后屋熬药。这次她抓药重了些,几味安神药加倍。锅刚放上,她又加了三钱朱砂——这药不该多用,多了会让人睡太深,醒不来。
赵猛开始加固门窗。他把木栓全换成铁插销,门槛下埋了几个响铃,踩上去会响。院子里原本堆着柴火,他也挪了位置,好看清外面。做完这些,他扛枪站到屋檐下,不再走动,只盯着巷口。
陈九坐在角落翻本子。他把之前的线索全划掉,换成一堆乱码数字和假地名。写完觉得不对,撕了重写。最后干脆画了个歪猫,爪子按在骷髅头上。
夜深了。油灯只剩一点光,照得人脸发黄。四个人都没睡。秦三爷靠在椅子上,眼闭着,耳朵听着外面。白芷守在后屋,每过一会儿就进去看看。赵猛换了个姿势,背靠墙坐着,枪放在腿上。陈九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一下下戳地板。
“秦爷。”他忽然开口,“我们就这么等?等他自己醒?”
秦三爷没睁眼:“你不信命,就得学会等。”
“我不是不信命。”陈九声音有点抖,“我是怕等太久,人都死了。”
“那就得活着看到结局。”秦三爷终于睁眼,“你现在冲出去,能救一个?两个?还是十个?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说什么救人?”
陈九低下头,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外面马蹄声又响,这次更近,几乎到了巷口。接着是脚步声,两个人,皮靴踩地,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让人心里发紧。他们在门口停了几秒,又走了。
赵猛的手一直没离开枪柄。
过了很久,秦三爷起身,走到门边,把驱邪铃重新挂回去。铃晃了一下,没出声。
“明天开始,你们三个轮班。”他说,“一人守病人,一人盯外面,一人休息。不准单独行动,不准见老熟人。等风头过去,自然会有动静。”
“要是没人来了呢?”陈九问。
“会来的。”秦三爷看着他,“他们不会只绑一个。只要还有人失踪,就有机会。”
陈九点点头,拳头还是紧紧攥着。
白芷端着一碗冷药走出来,轻声说:“药灌完了,他嘴里冒泡,像是梦见什么了。”
秦三爷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探他额头,又翻开眼皮。瞳孔散得很厉害,但还有光感。
“再撑三天。”他说,“三天内,要么醒,要么废。”
月光照进院子,落在赵猛的枪尖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