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许梦几乎要在椅子里蜷成一团睡着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搭在薄被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许梦立刻坐直了,眼睛盯着林野。
林野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那双灰色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淡,像蒙了层雾,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一点点聚焦。他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地转向床边。
和许梦的视线对上。
林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好像还没完全醒透。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转了转眼珠,扫视周围——这是他的房间,熟悉的旧木柜,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窗外的天色还是浓黑,但边缘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他喉咙动了动,想开口,却先咳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
“水……”林野说一个字都费劲。
许梦几乎是跳起来的。她冲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犹豫了一下,才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林野没接,只是仰起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他的吞咽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睫毛垂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点阴影。
喝了半杯,他偏开头,示意够了。
许梦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房间里只剩下林野略显急促、但正在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林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雾一样的茫然褪去了一些,恢复了惯常的、缺乏温度的清明。他抬起没在输液的那只手——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已经拔了——手指无意识地蹭过左手腕那圈旧疤痕,然后沿着手臂、胸口,一路按下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检查意味。
他在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
“王锐呢。”林野开口。
许梦没想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她顿了顿才说:“走了。老陈用规矩拦了一下,他没硬来。”
“苏洺呢。”
“被他带走了。”许梦想起苏洺离开前那个眼神,补了一句,“不过……她走的时候,看王锐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有点怕,还有点……我说不清,反正不是全信他的样子。”
林野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落在虚空里,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又或者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有点突兀。
“我昏迷的时候,”林野说,视线转回来,落在许梦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有没有……说什么?”
许梦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碎片般的画面——阳光,院子,抚摸头顶的手,专注画画的少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脑海。还有老陈那句“放在心里”。她看着林野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紧张。
她垂下眼,摇了摇头。
“没有。”许梦说,很平,“你一直没醒,就……睡着的样子。”
林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微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几乎听不见,但肩膀的线条跟着塌下去一点。不是完全的放松,倒好像……确认了某件担心的事没发生,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复杂的空白。
他试图坐起来。
手肘撑住床垫,刚起到一半,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失血和长时间昏迷带来的虚弱感显然还没过去,他眉头立刻蹙起,另一只手本能地地去扶床沿,却抓了个空。
许梦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袖子,握住了他的上臂。男人的手臂比她想象中要结实,但也冰凉。皮肤相触的一下子,两人都僵住了。
林野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许梦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一下子的收缩,还有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明显的抗拒和僵硬。但他没立刻甩开她的手,也没说话,就那么半撑着身体,停在那里,呼吸有一一下子的凝滞。
许梦也愣住了。她扶着他的手没松,也没收回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僵持着。她能闻到他身上平静地的药味,还有昏迷后挥之不去的、微弱的汗意。他的体温很低,她的手心却有点发烫。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最后还是林野先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借着许梦那点支撑的力,完全坐直了身体。然后他垂下视线,看了一眼她还扶在他胳膊上的手。
许梦像被烫到似的,一下子松开。
“……抱歉。”她低声说,往后退了半步。
林野没应这句抱歉。他坐在床沿,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刚才被她扶住的地方,隔着衣服,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许梦,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得抓不住。
“老陈呢。”他转移了话题。
“我去叫他。”许梦几乎是逃也似的扭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一楼亮着灯,老陈佝偻的身影正在柜台后面忙碌,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许梦没立刻喊他,而是靠在墙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有点快。
刚才碰到他胳膊的时候,那种冰凉的触感,还有他身体一下子的僵硬,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更奇怪的是,她松开手之后,手指好像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温度?不对,是他的低温。但那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瞎想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她走下楼梯。“老陈,他醒了。”
老陈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藏了回去。老人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抹布,从柜台后面端出一个一直温着的小砂锅。“正好,药膳粥也好了。许小姐,麻烦您端上去吧,我收拾一下这儿就来。”
许梦接过砂锅回到楼上,推开房门时,林野已经自己挪到了靠窗的那张旧沙发里,身上披了件外套。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逐渐变亮的灰白天色,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许梦把砂锅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药材和米香的温热味道飘出来。“老陈让拿上来的,说你现在得吃点东西。”
林野看了一眼那粥,没动。“放着吧。”
许梦也没劝,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微妙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点紧绷,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涟漪,在空气里慢慢荡开,很轻,但存在。
过了一会儿,林野忽然开口。
“王锐碰我那一下,”他说,落在自己左手腕的疤痕上,“不单纯是物理接触。他留了东西。”
许梦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一种……侵蚀性的能量。”林野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疤痕,“很阴冷,试图往记忆层面钻。如果不是老陈处理得及时,加上我之前……”他顿了顿,没说完,“可能就不止昏过去这么简单了。”
许梦想起老陈施术时那些复杂的手势,还有林野昏迷中无意识的蜷缩和呓语。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林野回答得很干脆,“但目标很明确。他看暗格的眼神,贪婪。后来碰我,更一种试探,或者……标记。”
标记。这个词让许梦很不舒服。
“那苏洺……”
“她暂时不会有事。王锐费了那么大劲‘培养’她,不会轻易毁掉。而且她现在已经起了疑心,对王锐来说,控制一个半信半疑的猎物,比控制一个完全清醒的敌人,更有挑战性,也……更有趣。”
他说“有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冷得像冰。
许梦攥紧了手指。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愤怒,无力,还有对苏洺处境的担忧,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林野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那碗粥,用小勺慢慢搅着,却没有吃的意思。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一部分表情。
“许梦。”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许小姐”。
许梦抬眼。
“你看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忘了它。”
许梦的心脏一跳。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为什么。”
林野搅动粥勺的动作停了一瞬。“有些记忆,”他慢慢说,“没有存在的必要。记住了,也只是负担。”
他说的是他自己那些被窥见的碎片,还是泛指?许梦分不清。她只觉得一股酸涩冲上鼻腔。她想起阳光里那个会笑的少年,想起那只抚摸他头顶的、温暖的手。那些画面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说那是负担。
“如果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许梦听到自己的,有点发颤,“那还算活着吗?”
林野抬起眼,灰色的安静地地看着她。那里面没有波澜,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虚无。
“活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很多种方式。”
许梦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老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老人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异常的气氛,脚步顿了顿,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药碗递给林野。“少爷,趁热喝了吧。固本培元,清余毒的。”
林野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口气喝干了。苦味在空气里弥漫开。
老陈又转向许梦,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许小姐也守了一夜了,去歇会儿吧。这边有老仆照看着。”
许梦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她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野已经放下了药碗,重新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稍稍起伏,左手依然无意识地按在刚才被她扶过的上臂位置。
许梦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稍稍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林野和老陈。过了好一会儿,林野才睁开眼,看向老陈。
“她看见了。”林野说,不是疑问。
老陈沉默了片刻,稍稍叹了口气。“许小姐……心思细。但老仆叮嘱过她,她也应了。”
林野没再追问。他重新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建筑的轮廓清晰起来,城市即将苏醒。他左手从胳膊上移开,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胸口——刚才被她扶住的地方,隔着衣服,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那感觉很奇怪。
他试图在脑海里调取“感谢”或者“尴尬”的情绪模板,像往常读取他人记忆后模拟反应一样。但这一次,那片惯常的空洞和苍白里,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东西,在试图破土而出。
不是来自任何他人的记忆片段。
那感觉模糊不清,带着一点陌生的刺痛,一点茫然的悸动,更好像什么东西在他自己那片情感废墟深处,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回声。
林野皱了皱眉,强行将那点异样感压了下去。
窗外,天色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