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站在西门废巷第三间房门口。他的手停在门框上,停了两秒。门没关紧,一条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风吹进来,带着铁锈和湿水泥的味道。他推开门。
屋里没人说话。灯泡挂在房梁上,电线晃着,灯光也跟着晃。
墙角有个小凳,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门。他穿着旧夹克,袖子卷到手腕,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臂。桌上有一杯水,水面轻轻动。
“你来了。”他声音很小。
许昭轻轻把门关上,没锁。他知道这门锁不上。后面没有插销,只有一根断木棍靠在墙边。他往前走三步,在离桌子一米的地方停下。
“你是周某?”他问。
那人点头,还是没回头。“他们说你会来。我不信。我以为……没人能找到这儿。”
“我看了你拍的照片。”许昭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青川校史》里的一页,被涂改过,边缘烧焦了。能看清钟楼二楼窗户的倒影。“这张图是你照的?”
那人终于转头。他脸很瘦,眼窝深,嘴唇干裂。他盯着那张纸很久,手指掐进膝盖。
“底片早就没了。”他说,“我亲手烧的。”
“你看见了什么?”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拉紧窗帘。外面风大,塑料布扑簌响。他用砖头压住一角,又检查了门缝,才坐回来。
“那天晚上,我在摄影社值班。我们轮流去西楼拍建筑作业。十一点半,我从后门出来,准备绕钟楼一圈。走到花坛那儿,我听见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个穿校工服的男人,抬着个黑袋子,往钟楼后面走。我没多想,以为是后勤运东西。可他们走路不踩落叶。地上都是干叶子,他们走过,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
“我躲到灌木后面。他们进了钟楼侧门。过了二十分钟,一个出来了,另一个没再出来。我等他们走远,才靠近拍了几张。冲洗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他停住了,眼神发直。
“哪张?”许昭问。
“最后一张。钟楼二楼的窗,玻璃有反光。别的照片里,那扇窗是黑的。可这张,里面有影子。四个人,戴面具,站成一圈。中间那个,手里拿着个铜铃。我没见过那种样子,像老式钟的零件。最吓人的是……”他闭了下眼,“玻璃倒影里的人,脸上没有五官。平的,像被人抹掉了。”
许昭没动。他知道那是真的。他在梦里见过。
“你上报了?”
“辅导员找我谈话。”他冷笑,“说我压力大,看花了眼。让我写检讨,还要通报批评。我说要报警,他就笑。第二天,我爸接到电话,说是学校建议退学,不然影响政审。他是公务员。我没办法,只能走。走之前,我把底片全烧了,只留了一张翻拍的复印件藏起来。可三天后,那张纸也不见了。有人进过我宿舍。”
灯闪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
“所以你一直躲到现在?”
“我不敢露面。”他看着自己的手,“去年我在城东一家打印店打工,有个学生来印社团资料,穿的就是幽影社的外套。我看见他胸前别着徽章,和那天晚上其中一个面具人的一样。我当场跑了,连工资都没拿。换了三个地方住,现在睡这儿,房东都不知道我真名。”
许昭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又关掉。
“三年前,张浩死的那天晚上,你也看见了什么,对吧?”他低声说。
那人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吐了三次。”许昭看着他,“在实验楼后门,靠着墙,蹲在地上。因为你冲完照片,看到其中一张底片里,那个人……没有脸。”
那人身体一抖,往后缩。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没告诉任何人。你连父母都说自己只是发烧。可你吐了三次,因为胃里全是害怕。你记得吗?第三次的时候,有只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吓了你一跳。你抬头,看见月亮特别亮,照在实验楼玻璃上,反光里……又有那个人影,还是没脸。”
他呼吸乱了。
“你怎么……怎么知道这些?”
许昭没解释。
那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双手抱头,声音发抖:“他们不是杀人……是献祭。每年一次,月圆那晚,选一个人进去。幽影社负责执行,学校高层签字批准。说是……能换学校平安。不让出事,不让塌方,不让火灾。只要按时‘送’一个,学校就能稳二十年。”
他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张浩不是第一个。十年前也有一个,叫李维,体育系的。再往前还有。名单一直在传,由顾峰那一届往下接。他们管这叫‘轮替’。七个名字,每届换一个,维持二十年。缺一个都不行。所以他们一直在找第七个。”
风撞上门板,哐地一声。
他吓了一跳,立刻起身摸门。确认没开,才慢慢蹲下来,靠着墙。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到了。”许昭把纸折好,放进包里,“你现在安全。我会走,不会带人来。也不会说你在这儿。”
“你不录音?”他问。
“录了。”许昭说,“但我刚才关了。我不需要威胁你。你已经说了你想说的。这就够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红东西,放在桌上。是防狼警报器,拇指大小,带挂绳。
“它不用联网,按一下就响十分钟,声音能传二百米。要是有人闯进来,你按它。至少能拖时间。”
那人看着那个小东西,没伸手。
“你们查下去……会死的。”他说。
“我知道。”许昭背上包,走到门边,“可总得有人听。”
他拉开门。巷子里黑,路灯坏了两盏。远处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灯扫过墙面,照出一道长影子。
“你为什么做这些?”那人忽然问。
许昭停下,没回头。
“因为我看见他们。”他说,“那些回不来的。他们在找能听的人。如果我不听,谁听?”
说完,他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身后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破窗,吹动塑料布,一下一下,像人在喘气。
他沿着巷子往主路走。鞋底踩过碎石和断掉的电线杆基座。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林宇发来的消息,他没看。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回去,等他带回线索。
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还有他说的每一个字。
献祭。轮替。七个名字。二十年。
他抬头看天。云厚,看不见月亮。但时间在走,离下一个满月越来越近。
他加快脚步,朝公交站走去。远处车灯亮起,映在湿地上,像一条断线。
他走上站台,站牌歪着,编号模糊。他靠着柱子站着,手插进裤兜,攥紧了手机。
下一班车还没来。
风吹得更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