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公路上一路向东。
B开车，D在副驾驶低头看任务简报，林辰坐在后座中间，E在他右边，正往医疗箱里补充新的止血凝胶。A这次没来——他被分局叫去参加一个临时的高层会议，出发前把任务交给了林辰带队。
“第九组，D级任务，目标一只零阶巅峰，地点郫都区绕城高速外的废弃服务区。第八组已经在两公里外设了外围封锁线，我们负责正面突入。”D把简报往后一递。
林辰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服务区的卫星图，主建筑是一栋两层的休息站，旁边是加油站和一片长满杂草的停车场。能量扫描显示目标零阶巅峰的气息稳定集中在休息站内部，没有移动。他用手指在平板右上方的一处标红区域点了点，标记为已确认。
“老规矩。D前盾，B远程，E居中待命。我抢前点。”林辰看着B，“车停外围。”
B嗯了一声，打了转向灯。
服务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色正好走到黄昏与黑夜的交界线。废弃的加油站顶棚锈穿了几个大洞，加油机歪倒在地，被人拆得只剩空壳。休息站的玻璃门碎了一半，另一半挂着发黄的卷帘，在晚风里一下一下地撞着门框。
但最先吸引林辰注意力的不是那些。
是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而急促，从休息站后面传来，每一下都带着全力搏杀的重量感。他的感知同步铺开——两股气息。一股是诡异，气息浓厚而狂暴，比他之前杀过的任何一只都强，毫无疑问是零阶巅峰。另一股是人的气息，频率稳定，但已经有些急促了，显然处于守势。
“有人。”林辰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开始跑，“我先过去。”
B还没来得及骂他，他的身影已经穿过了停车场的杂草。
休息站后面是一片曾经用来停靠大巴的水泥空地，地面上裂开了无数条缝隙，野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齐腰高。空地中央的战斗正进行到惨烈的阶段，一个年轻人正和一头比他高出一半的诡异贴身厮杀。
那只诡异是林辰没见过的类型——身形细长，四肢着地，皮肤漆黑光滑，关节处长着倒刺般的骨棘。最诡异的是它的头：扁平，没有眼睛，从额头到下颚裂开一道纵向的巨口，裂口里密密麻麻全是向内弯的钩齿。它正以前肢交替猛击，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个碎裂的浅坑。
那个年轻人——陆时——已经没有武器了。
他右手握着一截断掉的直刀，刀刃只剩巴掌长。左臂垂在身侧，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但他没有退。他的动作精准而安静，每次闪避的幅度都刚好比诡异的攻击多出两指宽，每次反击都打在同一个位置——诡异左前肢的关节连接处。那处关节的外骨骼已经被他反复敲击得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陆时侧身躲过一记直刺，身体顺势旋转了半圈，右手短刃反握，刀刃从下往上，直刺关节缝隙。精准无误。外骨骼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圈，诡异发出尖锐的嘶叫，但没等它反扑，陆时已经撤出了攻击范围。这是真正的技术活——每一个动作都在为下一个动作做铺垫，没有一丝浪费。但林辰看得出来，他的体力快到极限了。左臂的失血会让他在接下来几分钟内动作开始变形，而那只诡异虽然受了伤，但没有伤到要害。
林辰没有喊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直接加速冲了过去，战术直刀从腰侧拔出，刀锋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诡异感知到新威胁的瞬间甩头转向他，裂口里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
就在它注意力转换的空隙，陆时没有退，反而冲上前，一刀精准地剜向关节裂缝里的肌腱。“——还差一轮！帮我还一轮！”
林辰已经冲到了。他压低重心，从诡异侧翼切入，直刀刺向它右后肢的关节。拟态下的力量不足以一刀破骨，但他也不需要破——他只需要让这只诡异的平衡垮掉。刀尖精准地嵌进了后肢关节的外骨骼接缝，他用肩膀顶住刀柄，整个人向前猛推。同一时间，陆时的刀终于切断了前肢关节里最后一根肌腱。诡异的两条腿同时失去支撑力，身体轰然歪倒。
“让开！”林辰松手后跳，拔出驱魔手枪，对准暴露出来的诡异腹腔扣下扳机。银白色的符文弹头打在腹腔灰色的皮层上，炸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灼烧痕迹，没能贯穿。诡异吃痛，前肢疯狂横扫，把他逼退了五六步。
陆时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从侧面冲上去，双手反握断刃，整个人凌空跳起，借着体重把刀刃扎进诡异颈部的口器边缘。诡异狂吼着暴起，将他甩出去。陆时砸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单膝跪稳，嘴里已经溢出血沫。他的眼神依然钉在诡异身上，紧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冷静得像块石头。
林辰重新拔出备用直刀，余光扫了一眼陆时。短暂的对视中，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都能读懂的信息——你能打。你也是。
陆时轻说了声:“陆时。”
休息站另一侧传来B的声音：“林辰！位置！”
“后面空地！D盾前压，B左翼高点！E准备接伤！”
林辰下完命令，已经再次冲了上去。那只诡异拖着两条废腿仍在疯狂挣扎，每一次前肢的挥击都带着垂死的蛮力。但他不再正面硬接了。
一根极细的血气触须从林辰左手掌心无声伸出，贴着地面穿过草丛，绕过诡异正面的攻击范围，在它后颈的位置猛然收紧。诡异嘶吼着仰头，颈部裂口完全暴露出来。
“陆时！”
陆时不需要解释。他看到了那根暗红色的触须，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瞬间的判断，然后他蹬地冲过去，一把拔出扎在诡异颈侧的断刃，反握、上挑，一刀刺进裂口最深处的软组织。同一时间，林辰的右手直刀从正面刺入，刀尖穿过裂口与陆时的刀刃交叉，在他的手腕一拧之下刀锋向外翻绞。
诡异的嘶吼戛然而止。它的身躯僵直了两秒，裂口里喷涌出的黑血溅了两人满身，然后整个身体开始从内向外瓦解，关节倒刺脱落，外骨骼一片片碎裂崩塌，最终化成一摊黑色碎屑，只剩一颗暗灰色的晶核掉在地上。
空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陆时先站直了身体。他把断刃插进腰间的刀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正在瓦解的诡异残骸，然后抬头看向林辰。他长着一张清秀但完全不女性化的脸，五官干净利落，眉眼间有一种沉稳的锐利。现在那张脸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污和汗渍。
“你不用触须也能赢。”他说。
“那样慢。”林辰把直刀擦干净，收回刀鞘。
这时候B和D赶到，B端着弩，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还在冒烟的残骸，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陆时，枪口没有放下：“这位是？”
陆时用还能动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递过去。证件是真的，上面的照片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名字那一栏印着“陆时 觉醒者 编号：未分配 状态：未登记”。
“未分配？散人？”D放下折叠盾，上下打量他，“一个人越级打零阶巅峰，你疯了吧？”
“不完全是越级。”陆时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疼得皱了皱眉，但语气依然平静，“我零阶后期，属性偏速度。它控制能力不足，攻强守弱。我有把握能打赢，只是时间问题。”
B把证件还给陆时，枪口终于放下来了，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完全消退：“你一直一个人？没有组织？”
“没有。”陆时说，“能力偏个人向，不太适合组队。”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对这个说法做出评价。他注意到陆时的伤——左臂失血，腕部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说话的时候身体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这不是一个快要支撑不住的人会有的表现。他在控制。
“E，给他处理一下。”林辰说。
E走过来，从医疗箱里拿出止血凝胶和绷带。拉过陆时的手臂，开始清创消毒。她的动作很利落，凝胶接触到创口时陆时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伤口很长但不算深，没伤到骨头，需要休息一段时间。”E一边包扎一边说。
“谢谢。”陆时看着她把自己的左臂包好，然后转向林辰，“你那个触须，不是常规觉醒者的能力。”
“是，我觉醒的时候，杀了一只诡异，然后就觉醒了这个技能。”林辰撒了个谎，毕竟现在还不能让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林辰把驱魔手枪收回枪套，对B和D说：“清理现场。晶核回收，残骸拍照上传。我去和陆时聊两句。”B和D对视一眼，没有多问。
林辰走到空地边缘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陆时沉默片刻，跟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只剩下最边缘一抹暗橙色的余晖。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车灯划过，短暂地照亮这片荒地，然后又暗下去。两个人并肩坐着，身上都散发着诡异黑血的铁锈味。
“你看出来了？”林辰问。
“看出来了。”陆时说。
一阵风从杂草地上吹过去，把诡异的残骸吹起一小片灰烬。陆时看着那片灰烬飘远，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觉醒有几年了。觉醒之后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不是雷达，更像是读空气中的某种频率。你刚才动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不属于人的一部分。不致命，也不是敌意。但它在你身上。”
他转过头看林辰，眼神没有恐惧，也没有审视。
“你是诡异。”
林辰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人类的外表覆盖着不属于人类的本质。几息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是诡异。但我不吃人。”
“这倒不冲突。”陆时说。
林辰转头看他。
“我见过吃人的觉醒者。也见过帮人的诡异。”陆时说。他没有笑，也不是在安慰。他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语气和刚才分析诡异弱点时一模一样——客观，冷静，不为任何人背书。
“你能站在人类这边就行。”他站起来，把用完的止血绷带卷好还给E，“今天你救了我的命。我不会说出去。”
他说完就要走。
“等等。”林辰也站了起来，“你的证件上写的是未分配。你接下来打算干嘛？”
陆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换个区，继续打。”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下一站坐哪趟公交。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你可以来九组。”
陆时愣了一下，侧头回看林辰，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只是个散人，没进过组织。你邀请我，不怕我连累你们？”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而且九组有个习惯，看完队友的底细才干得长的。”林辰说，“你很强，我们需要你。”
陆时盯着林辰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林辰的左胸口停留了一瞬——A级胸牌在车灯的扫射下反射出一丝微光。然后他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清理现场的B和D、正在收拾医疗箱的E。这几个人动作很快，配合默契，即使是在清理现场这样的小事上也能看出来他们是一体的。
“我不擅长配合。”陆时说。
“那是你的事。学就行了。”林辰说。
陆时没有回应，也没有说好。他转身朝远处走去，脚步不紧不慢。林辰以为他就这样走了。等他回到车子旁的时候，看到陆时正站在柏油路面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简易的第九组联络卡。那是林辰刚才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什么时候放在他手里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陆时抬起头，看着林辰一行人走上路面。他把联络卡对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车上，B发动引擎，D已经在后座打盹了。E坐在林辰旁边核对任务报告，一切都很正常。林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系统面板在他脑海里展开：
【击杀零阶巅峰诡异一只，血气+30。当前血气：37。】
【检测到宿主协助非队友击杀，战斗效率评估已上传至任务记录。】
【系统提示：你的选择影响着你在这条路上的所有风景。】
林辰在心里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陆时的身影还在后视镜里，站在这条荒废的公路上，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战斗几月以后，这条路可以有另一条车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