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再次站在了井边。
月光照在荒废的花园里,井口的石板被他上次离开时掀开了一角,此刻正幽幽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距离他从这里爬出来,已经过去了三日。这三日他在青诃镇养伤,胸口珠子的温热和肉块的温热交替传来,像两种不同的心跳。
他翻身下井。
井壁的青苔比上次更潮。他手足并用往下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才踩到实地。通道依旧极窄,须得伏身方能通过。约莫走了半刻钟,通道变宽,他站起身,那条长长的地下走廊再次出现在眼前。
走廊两侧的壁画还停留在上次他退出时的位置。第一幅,桃花,花环,阿蘅的笑。第二幅,梁伯言出现,锦衣少年站在远处。第三幅,成亲,花轿,红烛,锦衣少年手里的桃花落了一地。第四幅,梁伯言病倒,锦衣少年站在门外,把药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姜始在第四幅画前脚步慢了半拍。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第五幅壁画。梁伯言死了。阿蘅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头发散乱,衣裙沾满了泥。锦衣少年跪在门外,额头抵着地面,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求。画中他的背影佝偻,像一棵枯树。他的腰间还佩着那块玉,但玉已经裂了。
第六幅壁画。阿蘅也病倒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不说话,不吃不喝。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已经不像活人了。锦衣少年请了无数大夫,都摇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古籍,寻找救她的办法。画中的他,头发白了一半。
第七幅壁画。阿蘅死了。锦衣少年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脸,眼睛闭着,像是在等她也抱他一下。但她没有。她穿着那身淡青色衣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梦里见到了梁伯言。画中的石壁,从这一幅开始颜色变了。
不再是明亮的赭石色,而是暗红色,像是混进了血。
第八幅壁画。锦衣少年跪在一座坟墓前,不是阿蘅的坟。
阿蘅葬在了梁伯言身边。那是他自己的坟。他给自己立了坟,然后走了。画中只有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走进一片黑暗。他的腰间还佩着那块裂了的玉,玉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壁画到此为止。
姜始站在最后一幅画前,没有动。胸口珠子的温热,肉块的温热,同时传来。墨璃的温度,罗洛的温度。薛隐的温度,阿蘅的温度。一样是留不住,一样是放不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间石室,堆满了书架和瓶罐。书架上摆着各种古籍,瓶罐里残留着干涸的血液。墙角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把银刀,刀身发黑。石台旁边有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血合录》。
姜始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实验。
第一页:普通野兽。狼血注入鹿身,取狼血五钱,鹿身开三寸口,以血灌之。存活七日。初三日鹿行如常,食草饮水。第五日目赤,躁动,以角触树。第七日经脉鼓胀而亡。剖之,狼血与鹿血未融,两相排斥。
虎血注入熊身,取虎血八钱,熊身开五寸口,以血灌之。存活三日。首日熊卧地不起,气息粗重。次日爪牙伸长,撕咬笼槛。第三日力竭而亡。剖之,心肺俱裂。
蛇血注入鹰身,取蛇血三钱,鹰翼下开口,以血灌之。存活一日。鹰初时飞行愈速,半日后羽翼脱落,以喙啄己,自残而死。字迹工整,每一条后都有朱笔批注:“排斥。”“力不能承。”“血性相冲。”
翻到中间:异兽。鳞蛇血注入虎身,取鳞蛇血一两,虎身开七寸口,分三日灌之。存活三月。首月虎眠时多,醒时少,鳞甲渐生。次月鳞甲覆体,刀剑难伤。第三月鳞甲脱落,脱落处皮肉溃烂,三日后气绝。剖之,蛇血与虎血各据半身,不相往来。朱批:“鳞甲可生,然根基不稳。”
火蜥血注入熊身,取火蜥血六钱,熊身开四寸口,以血灌之。存活五月。初两月熊不畏寒,隆冬卧雪而眠。第三月体温渐升,饮水倍增。第四月皮毛焦黄,呼出之气灼喉。第五月体内自焚,烧成焦炭。朱批:“阳火过盛,阴不能制。”
风鹫血注入狼身,取风鹫血四钱,狼身开三寸口,以血灌之。存活七月。狼初时奔行极速,追风逐影。三月后皮毛渐薄,骨架渐轻。五月后不食肉,唯饮露水。七月后一阵大风,狼随风起,不知所踪。朱批:“血性改其根本,不可逆也。”
字迹开始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水泡得看不清。
翻到后半本:活人。以活人为基,融入兽血。此部分字迹极乱,多有涂改,显是边试边记。
其一,取狼血五钱,注入活人经脉,存活七日,经脉寸断。朱批:“狼性主攻,人体承受不过七日。”
其二,取鳞蛇血八钱,注入活人经脉,存活三月,鳞甲脱落,血肉模糊。朱批:“鳞甲之症,与虎身同。问题不在兽,在血脉不容。”
其三,取火蜥血五钱,注入活人经脉,存活五月,自焚而死。朱批:“阳火之症,与熊身同。”
其四,取风鹫血三钱,注入活人经脉,存活七月,随风而去,不知所踪。朱批:“血性改其根本。不可逆。不可逆。”
其五,取熊血、狼血、蛇血各三钱,合以我血为引,注入活人经脉。存活九月。此人初时兼具熊力、狼速、蛇毒,战力惊人。然五月后三血互搏,七月后神智昏乱,见人便杀。九月后三血相噬殆尽,油尽灯枯而亡。朱批:“多血相斥。需一血为君,余血为臣。然君血何在。”
此后数页字迹愈发潦草,多为重复实验,结果大同小异。存活时间从数日到数月不等,副作用千奇百怪:有的嗜血,有的畏光,有的体毛浓密如兽,有的性情大变不认旧主。没有一例是完美的。
翻到最后几十页,出现了一个名字:阿蘅。不是实验编号,是名字。
“以我之血为引,三钱。三月为期。气色转好,面有微红。然未醒。”
“加鹿血五钱。四月为期。眼睫微动,似将醒。然未醒。”
“加鹿血五钱、鹰血三钱。五月为期。眼开。目中无神,不识人,不言语,不饮不食。如木偶。”
“加鹿血五钱、鹰血三钱、狼血三钱。七月为期。能发声,非人语,似兽。不眠不休,力大异常。第七日,经脉寸断而亡。”
“减狼血至一钱,加熊血二钱、蛇血一钱。九月为期。能言,能行,能思。然观其目——视我为陌生。百日,记忆渐失。先是梁伯言,后是庭院,后是桃花。最后,她问我:‘你是何人?’第一百二十日,气绝。”
“血肉可以合一,但魂魄不能。她每活一次,便忘我一次。”
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九兽血各取一钱,以我血为引,淬炼百日。九血归一,注入心脉。十月为期。”
“她醒了,记得梁伯言,记得桃花,记得所有,却唯独不记得我。”
“她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好友,而是看主人。”
“第一百二十日,气绝。”
末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极淡,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我需要更纯的血,而不仅仅是人或兽,或者我自己的血。
是一种更...更纯粹……不属于这天地的东西。”
姜始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不属于这天地的东西!
他是天外客,算是不属于这天地。
他静静的合上册子,不在多想。
正在他将册子放回石桌上时,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走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东西比之前追的怪物还要大上不少,浑身覆盖着不同颜色的鳞甲和皮毛,虎的条纹、熊的鬃毛、蛇的鳞片、鹰的羽毛,杂乱无章地拼接在一起。它的头半人半虎,左半边隐约能看出几分清秀的人脸轮廓,右半边是竖瞳黄睛的虎面。一只手是人手,五指修长;另一只手是虎爪,指甲如钩。背后拖着三条尾巴——蛇尾、虎尾,还有一条不知什么兽的秃尾。
它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攻击。那双眼睛,人的眼睛和虎的眼睛,都盯着姜始。
人眼里有痛苦,有挣扎,有说不清的哀伤;虎眼里只有杀意,只有饥饿。
“你……是谁?”那人嘴张开,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姜始没有回答。他缓缓后退,拉开距离。虎魄在眼中低吼,警告他,这东西比之前那个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我……我叫什么?”它又问,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是谁?”
姜始没有说话。那东西人眼中的哀伤忽然被虎眼的杀意吞没。它猛地扑来,虎爪撕向姜始面门,快得几乎看不见。姜始侧身,猛虎下山。
身形骤然压低,双爪前探。阴气灌入十指,指刃破风时泛起灰紫色寒芒。避开爪锋的同时欺身而进,一爪扣向那东西咽喉。但它的反应快得惊人,虎爪反手一拍,连人带爪将姜始拍飞,撞在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姜始胸口一闷,青灰色的血从嘴角渗出。
一个照面,就受了伤。
姜始不敢大意。尸阴之气全力催动,虎啸山林。
阴气灌入喉间,吼声裹挟着虎魄的威压震荡开来。那东西身形微微一滞,人眼中的痛苦一闪而过,但虎眼很快又恢复了凶光。三条尾巴同时扫来,姜始腾空翻身,怪虎翻身避开蛇尾和虎尾,却被那条秃尾抽中腰侧,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翻了两个书架。古籍散落一地,瓶罐碎裂,干涸的血块碎成粉末。
“杀了我……”那人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求,但它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虎爪再次撕来,姜始来不及起身,只能双臂交叉格挡。那一爪几乎撕开他的前臂,青灰色的血喷涌而出,露出了下面的白骨。
乌纹在袖中惊呼:“大人!”
姜始咬牙。虎魄从眼中扑出,没入那东西的身体。那东西动作一滞,人眼中的哀求更浓了,但虎眼却在挣扎,在反抗。仅仅两息,虎魄就被逼了出来,哀鸣一声缩回姜始眼中。那东西的虎爪已经扣住了姜始的咽喉,将他提了起来。
姜始悬在半空,低头看着那双虎眼。虎眼里只有杀意,没有人性。
那东西张开了嘴,露出满口獠牙,正要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