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柚子
书名:予安 作者:君予安 本章字数:3902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下午的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上,慢慢从东边移到中间。


君予安把床板从院子搬回屋里。风吹了半天,木板干了不少,但接缝处还有点潮。他用抹布又擦了一遍,然后一块一块铺回床架上。床板之间留了一点缝,以后干了会缩,留点余量。


铺好床板,他翻了翻行李箱,找出一床床单。蓝色的,纯棉的,用了好几年,中间那块已经洗得发白。抖开,铺上去,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没有床垫,床板上直接铺床单,硬得跟睡地板一样。他坐在床边压了压,硬。但能睡。


枕头在行李箱里,荞麦壳的,跟了他六年。从出租屋带过来的。他拍了拍,放好。


被子也在行李箱。军绿色单人被,叠成方块。抖开,铺平,折一半,再从中间折一道。


床有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床单有些皱,枕头上还有一道压痕。但比早上那堆灰强多了。


转身去堂屋。


行李箱空了。他把空箱子合上,竖在墙角。外套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钉子是老的,不知道哪年钉的,生锈了,但结实。他把外套挂上去的时候,钉子动都没动。


厨房还没收拾完。


灶台上的灰擦了三遍,铁锅的锅盖揭开,锅底有一层锈。他倒了点水进去,用竹刷子刷了几遍,黑水倒掉,再倒水,再刷。第四遍的时候水清了。他把锅放在灶上,烧了一锅水。水开了,蒸汽扑上来,厨房里蒙了一层白雾。


蒸汽混着铁锅的味道,还有灶台砖缝里渗出来的老房子的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木头老了就那个味,不香,也不臭,就是旧。


水烧开了,他关了火。那锅热水后来用来洗抹布。


下午两点多,院子门口有人进来。


脚步声踩在碎石子路上,嚓嚓的。他正在后院看那棵柚子树,听见声音转过头。


一个老头。七十出头,头发花白,剪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瘦,但不干瘪,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左手提着一个工具箱——木匠的那种,比他的铁皮工具箱大一号。


“你是予安?”


“嗯。陈伯?”


“老周让我来的。”陈伯把工具箱放下,打量了一圈院子,“你爷爷这棵树,长得比以前大了。”


“听周姨说你懂水电。”


“懂一点。你这房子线路都老化了,光接亮不行,不安全。”陈伯走进堂屋,抬头看了看灯,“房间的线你接过了?”


“接了几处,接触不良的重新接了。”


“总闸呢?”


“有电的,保险丝没烧。”


陈伯从自己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万用表,走到总闸前,测了一下。“电压还行,但线径不够。以前用电少,一个灯泡一个电视就够了。你现在要插冰箱洗衣机,这个线扛不住。”


“我不买冰箱洗衣机。”


“手机总要充电吧?烧水壶呢?冬天要不要取暖器?”陈伯看了他一眼,“你爷爷的房子,我不能看着它烧了。”


他没说话。


陈伯从总闸开始,一路查下去。动作不快,但熟练。拆接线盒的时候,镊子夹住线头,万用表测通断,嘴里念叨着:“进线还可以,这段不用动。但这个接线盒换过好几个了,你看这个端子,都烧黑了。”


他把黑的端子拆下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新的换上。


“我明天来给你重新走两条线。一条专供插座,一条照明。分开走,安全。”


“多少钱?”


陈伯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钱?”


“材料费和工钱。”


“我不要钱。你爷爷以前帮过我。”陈伯继续接线,头都没抬,“你要过意不去,以后给我雕个东西。”


“我不会雕。”


“学。”


君予安看着他。陈伯的手很稳,虽然七十多了,但拧螺丝的时候,手指不抖。接完线,他把万用表装回工具箱,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利落。


“后院的门锁也坏了,我去看看。”


他跟着陈伯走到后门。插销还是早上那样,但陈伯看了一眼就说:“不是插销的事,门框变形了,插销对不上眼儿。”他拍了拍门框,“等我明天带刨子来,刨两下就行。”


“能修?”


“木头的事,没有修不了的。”陈伯转身看着他,“你就是君予安?”


“嗯。”


“你爸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回来了,让我照看一下。”陈伯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到柚子树前,抬头看。


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暗。树杈上挂着几个柚子,青色的,个头不大,还要一个多月才能熟。


“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陈伯说,“你出生那年种的。”


君予安看着那棵树。


“你爷爷说,种棵柚子树,等予安长大了,回来有果子吃。”陈伯顿了顿,“他还说,柚子树长得慢,等他吃上果子,他肯定老了。”


风来了,叶子沙沙响。


“结果他真没等到。”陈伯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你爷爷走那年,这树上结了七个柚子。我摘了放在他牌位前,后来烂了。”


君予安没说话。


陈伯也没再说。


两个人在柚子树下站着,风一阵一阵的,把院子里的草吹得东倒西歪。


过了好一会儿,陈伯拍了拍树干,“这棵树比你爷强,它还在。”然后拎起工具箱,“我先回去,明天上午来走线。”


“陈伯。”


“嗯?”


“谢谢你。”


陈伯摆了摆手,提着工具箱走了。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嚓嚓的,越来越远,最后没声了。


太阳开始往西偏,光线变成金黄色,从柚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子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


君予安蹲下来,捡起一粒石子。不是石子,是碎瓦片,边上圆润了,被雨水磨的。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回到屋里,烧了壶水。水开了,冲了一杯茶。茶叶是他从出租屋带过来的,散装的,三十块一袋,喝了大半年还剩一半。茶叶在杯子里展开,沉底。


他端着茶坐到门槛上。


门槛是石头的,被踩了几十年,中间那块已经凹下去了。他坐在上面,屁股底下凉凉的。隔壁周姨的院子里传来声音——收音机,在播戏。听不清唱什么,调子很慢。


他喝了一口茶。有点苦。


天暗得比城里早。没有高楼挡着,太阳一落山,光就没了。


他把茶喝完,杯子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进屋开了灯。卧室的灯亮了,黄光从窗户透出去,照在院子的地上,一小块长方形的亮。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在出租屋,下了班就是吃饭、看手机、洗澡、睡觉。循环了六年。今天不用上班,也不用下班,这一天还不知道怎么结束。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坐到床沿上,翻到上次停的地方——一百三十七页,折角还在。看了三行,字没读进去,又翻回去,重看第一行。


还是没读进去。


书放在枕头边,躺下来。床硬,木板硌着后背,不太舒服,但也不想动。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发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水渍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不是真的在变,是他的眼睛累了,焦距在松。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虫叫。蛐蛐,或者是别的什么,细细密密的,一浪一浪的。


手机震了一下。


老肖:“搞得怎么样了?”


他侧过身,拿手机,打字:“床铺好了。水电有了。明天还有人给我修线路。”


老肖:“谁?”


“邻居。一个老头。”


“好人。”


“嗯。”


老肖:“吃饭了没?”


他坐起来。天已经全黑了。肚子没叫,但确实没吃。中午那碗红烧肉到现在,七八个小时了。


他回:“还没。”


老肖:“去吃。”


他下了床,趿着拖鞋走到厨房。打开灯,白炽灯亮起来,厨房被黄光填满。灶台上还是那口铁锅,中午烧完水之后没动过。他从袋子里舀了两勺面粉,加水,搅成糊,开火,倒油,摊了两张饼。


饼摊得很薄,边缘焦了。他卷起来,站在灶台边吃。烫,换着手拿。


第一张吃完,第二张吃到一半的时候,院子里有人说话。


“予安?”


是周姨的声音。


他端着饼走到后院门口。周姨站在院子外面,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东西。


“我做了点红烧茄子,没放辣椒,你尝尝。”周姨把碗递过来,“你爷爷以前就不吃辣,我想你可能也一样。”


他把碗接过来,茄子还冒着热气。


“谢谢周姨。”


“你吃饼呢?”周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饼,“烙糊了。”


“嗯。火大了。”


周姨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过来吃豆花。”


“好。”


他把茄子和饼一起吃了。茄子很软,酱香味重,配着饼刚好。吃完洗了碗,碗没还——明天一起还。


又坐在门槛上。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但有几颗很亮。他在城里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也可能是他没抬头看过。


风凉了,带着院子里的草味。


周姨的收音机关了。隔壁安静了。陈伯那条巷子也安静了。整个镇子都安静了。


九点半。


他关了灯,躺下。床硬,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窗外的光很暗,是月光,还是路灯,分不清。


闭上眼睛。


老房子的声音又出来了。木头响一下,瓦片响一下,很远的地方有狗叫了一声,没了。


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沉下去。


不是一下子睡着的。是先感觉被子重了,然后呼吸慢了,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醒了一次。不是被什么吵醒的,就是自然地醒了一下,像水里冒了个泡。翻了翻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次醒的时候,天已经灰灰亮了。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五点四十三分。


躺着没动。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从灰变成灰白,然后有一点暖色渗进来——阳光还没照进院子,但已经照到远处山上了。山不高,雾裹着,看不见顶。


五点五十七分,他起来了。


洗漱,穿鞋。出门。


巷子里没有人。雾很薄,贴在路面上,走过去的时候,脚踝凉丝丝的。他沿着巷子走了一段,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走。


路过陈伯家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路过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卷帘门上喷着一行白字:“收旧家电、冰箱、洗衣机”。字喷得歪歪扭扭的。


走到主街上。


镇上的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不用十分钟。两边是铺子,卖早点的、卖杂货的、卖化肥的。早点铺开着,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大团,遮住了半个人。


他走进去。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豆浆是现磨的,豆腥味重,但浓。油条现炸的,脆的,咬一口,碎渣掉了一桌。他用筷子把油条按进豆浆里,泡软了再吃。


店里有几个人。一个老头在吃豆腐脑,加了很多辣油。两个中年男人在说修路的事,哪个村的路修好了、哪个村的路还没修。老板娘在收拾桌子,抹布搭在肩膀上,动作麻利。


他慢慢吃,吃了一刻钟。


吃完往回走。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巷子切成两块,一半亮,一半暗。


他走在亮的那一半。


到了家门口,石阶上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发亮,绿得有点刺眼。


他推开门,阳光跟着他一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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