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去皇宫。
他在半路调转马头,拐进了太医署后巷。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天色已经大亮,巷子里却依旧阴冷,像终年照不到阳光。
他在巷子尽头下了马,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他眯着眼睛看了沈渡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沈渡跟了进去。
这是太医署废弃的后院,三间矮房,一间堆药材,一间住人,一间锁着门。驼背老头推开住人的那间,沈渡弯腰钻了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药味,墙角堆着几十个陶罐,罐子上贴着发黄的标签。桌上摊着几本医书,书页翻卷,边角被磨得发亮。
“坐。”老头指了指一张瘸了腿的凳子。
沈渡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太医署记录,摊在桌上。
“这份记录,是你写的?”
老头拿起记录,凑到窗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
“是我写的。”
“皇帝每天喝的参汤里,加的不是毒药,是解药?”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老头转身走到墙角,从一个陶罐里捏出一点褐色的粉末,放在桌上,“这是你每天往参汤里加的东西——天南星的根茎粉末,微量,长期服用会让人体产生一种特殊的抗体。”
沈渡盯着那点粉末。
“有了这种抗体,再服用曼陀罗、乌头之类的毒药,就不会中毒。”老头说,“皇帝身体里现在有足够的抗体,别说林知夏那点慢性毒药,就算直接给他灌一碗砒霜,他也死不了。”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
“你给他配的?”
“是我。”老头没有否认,“三年前,皇帝就让我研究抗毒的法子。他怕被人下毒,所以要提前吃解药。我说没有万能解药,他就让我一种一种地试。三年时间,三十七种毒药,三十七种抗体。现在的皇帝,百毒不侵。”
沈渡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林知夏知道吗?”
“她不知道。”老头说,“她以为自己很聪明,但她用的那些毒药,都是皇帝三年前就试过的。皇帝每天喝她的药,就像喝水一样,根本没用。”
“那皇帝为什么不拆穿她?”
“因为皇帝需要她。”老头说,“她父亲留下的那套‘灵魂穿越’之法,皇帝研究了十年都没研究透。林知夏是唯一能看懂那些手稿的人。皇帝留着她,就是为了让她完成她父亲未竟的研究。”
沈渡睁开眼睛。
“等研究完成了呢?”
老头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有没有办法,让皇帝的‘百毒不侵’失效?”
老头看了他一眼。
“有。”
“什么办法?”
“一种毒药,不在那三十七种里。”老头说,“但我需要时间配。”
“多久?”
“三天。”老头说,“但有一个问题——这味药需要林知夏的血做药引。只有她的血,能骗过皇帝体内的抗体。”
沈渡转过身,看着老头。
“你要我取她的血?”
“不是取血。”老头说,“是要她心甘情愿地把血给我。因为只有活人的血才有用,取血的时候,她必须心无杂念,不能恐惧,不能愤怒。否则血液里的某种……某种东西会失效。”
沈渡重新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想了很久。
“三天后,我去拿药。”他说,“林知夏的血,我会带来。”
老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递给他。
“后院锁着的那间屋子,是皇帝的秘密药房。里面有一样东西,你可能会用到。”
“什么东西?”
“皇后生前的医案。”老头说,“皇帝让她喝了三年的慢性毒药,每一副药方都记录在册。那些药方,能证明皇帝亲手杀了自己的皇后。”
沈渡接过钥匙,手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脊背发凉的话。
“因为皇后是我的女儿。”
沈渡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送她进宫,以为她能过上好日子。”老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她被打入冷宫,我去求皇帝,皇帝说‘放心,朕不会亏待她’。再后来,她死了。我验了她的尸体,才知道她喝了三年的毒。”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我就死了。”老头说,“我死了,就没人给她报仇。”
沈渡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三天后,我来取药。”
老头没有送他,只是坐在桌前,重新翻开了那本医书。
沈渡离开太医署后巷,骑马回府。
一路上,他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帝要永生,要复活皇后,要研究灵魂穿越。
静尘要推翻皇权,要复辟前朝,要利用皇帝和林知夏互相消耗。
太监总管要权力重构,要让皇帝变成傀儡,要让自己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赵崇要铲除异己,要保住自己的权势,要不择手段。
而他沈渡,要保护林知夏,要扳倒赵崇,要……他到底要什么?
他曾经以为自己要一个“没有人能随便定人生死”的世界。
但现在他发现,那个世界,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他在府门口下马,看见周安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
“大人,出事了。”周安说,“赵崇的人把停尸房围了。”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知夏呢?”
“还在密室里。”周安说,“皇帝下了旨,说‘血脉牵引’研究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密室。连送饭都不行,只能从门缝里塞进去。”
沈渡翻身上马,往皇宫的方向狂奔。
他跑到密室门口时,看见六个带刀侍卫站在铁门外,一字排开,刀已出鞘。
“我要见陛下。”沈渡说。
“陛下说了,谁都不见。”领头的侍卫面无表情。
沈渡拔出腰间的刀,架在侍卫脖子上。
“我说,我要见陛下。”
侍卫纹丝不动。
“沈大人,您就算杀了卑职,也进不去。”侍卫说,“陛下今天一早就出宫了,去了城南柳叶巷。”
沈渡的手僵住了。
柳叶巷。
静尘的宅子。
皇帝去了静尘那里。
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大步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沈渡。”
是林知夏。
他猛地转身,走到铁门前。侍卫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缝。
沈渡透过铁栅栏往里看,看见林知夏站在密室中央,手里拿着那幅皇后的画像。
画像已经完成了。
画上的皇后不再是安详的表情,而是睁着眼睛,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尖叫。
“出什么事了?”林知夏问。
“皇帝去了柳叶巷。”沈渡说,“去找静尘了。”
林知夏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多少?”
“全部。”沈渡说,“他知道你在下毒,知道你父亲的计划,知道静尘的身份。他什么都知道。”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沈渡心里发寒。
“那正好。”她说,“省得我一个个去解释了。”
她把画像卷起来,走到铁门前,隔着栅栏看着沈渡。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林知夏说,“如果明天我们都会死,你怕不怕?”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不再害怕掉下去。
“不怕。”他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
“那好。”她说,“三天后,月圆之夜,停尸房。我们来结束这一切。”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
沈渡站在铁门外,看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这一次,她不是在画图。
她是在写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