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睁眼。
白色。四面八方全是白色。墙壁、天花板、地板,连空气都是白的。没有影子,没有光源,但到处都有光。脚下踩的地方像玻璃又像水面,每走一步就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撞上墙壁,又从墙壁弹回来,无限延伸。
他低头看自己——白大褂还在,电焊枪还挂在腰带上,但裤腿上的血渍没了,手上被焊锡烫的疤也没了。他摸了摸脸。胡子还在,没剃。
镜子。
四面墙壁突然变成了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种游乐园里才会用的无限反射镜——他从脚底到头顶,每一个角度都有无数个自己,排成一列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时间线。
然后镜子里的“他”走了出来。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穿着三件套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成完美的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胸口的工牌上印着“机械之神·林北”。他的眼神冷漠,像一台正在扫描数据的机器。
第二个走出来的人穿着破夹克,胡子拉碴,眼神涣散,腰带上挂着一串空罐头拉环。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拖在地上,像是受过伤。
第三个走出来的人白发苍苍,脸上全是老年斑,穿着一件旧得发黄的实验室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印着“林北教授·退休”。他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机械原理》,每一页都贴满了便签。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更多的林北从镜子里走出来。有穿军装的林北,有戴口罩的林北,有坐着轮椅的林北,有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当武器的林北。
总共二十七个。
除了西装林北和教授林北,其他人都显得疲惫、破碎、或者疯狂。
系统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方向,无处不在:“你不是第一个觉醒的人,但你是唯一走到最后的人。”
林北扫了一眼面前这排“自己”:“他们都没通关?”
西装林北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箱:“我选了A。留在了现世,成了地球机械之神。无尽的财富,无尽的权力。第三年,我的系统被军方反向破解。第四年,我被软禁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每天给国防部的新项目签字。第五年,他们切断了我的手指,取走了生物密钥。第六年——”
流浪汉林北打断了他:“行了行了,你那算什么。我选C,忘掉一切回到普通兽医生活。结果忘了怎么当兽医,连猫狗都怕我。我现在睡桥洞,罐头是翻垃圾桶捡的。”
教授林北推了推老花镜:“我选B。去其他时间线拯救失败版的自己。救了十七个,每个都在我离开后重新崩溃。第九个把我扔下了楼。第十四个偷了我的时空钥匙跑了。第十七个——”
“够了。”林北说。
二十七个林北同时闭嘴。
系统面板在空中展开,三个选项:
A.留在现世,成为地球机械之神,无尽财富权力。
B.成为时间管理局特派员,去其他时间线拯救失败版的自己。
C.忘掉一切,回到普通兽医生活。
林北盯着这三个选项看了五秒,然后看了一眼西装林北冻住的表情、流浪汉林北空荡的眼神、教授林北老花镜后面深陷的眼窝。
他笑了。
“我选D。我带着我的宠物军团,想串门就串门,不想干了就回来开宠物医院。还有,我要保留我的全部记忆和技术。”
系统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二十七个林北同时转头看向他。
系统开口了,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虽然很微弱,像机器生锈了:“……你是我见过最不正经的通关者。权限已开放,时空穿梭钥匙已植入。欢迎随时报到。”
二十七个林北集体愣住,然后爆笑。西装林北笑得弯了腰,流浪汉林北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教授林北笑得老花镜掉在地上。
系统补充:“D方案通过。你的宠物军团已绑定时空穿梭权限。宠物数量:三百一十八只。”
林北愣了一下:“三百一十八?我只改了三百一十七只。”
“乌龟元帅今天下午生了一枚蛋。蛋已自动接入系统。”
“……行吧。”
白色空间开始崩塌。镜子一块接一块地裂开,碎片在空中翻转,每一片都映出一个林北的脸。二十七个林北朝他挥了挥手,退回镜子里。西装林北最后一个走,关门之前说了一句:“别学我。”
“不学你。”林北说。
镜面合拢。
一切归零。
——三年后。
“林北机甲宠物医院”的招牌换了新的,原来那块被霸王龙尾巴扫下来的,王姨拿去当了金属废品卖了八十块。新招牌用的是钛合金边角料,林北亲手焊的,字是苏瑶设计的,楷体,金色,阳光下能闪瞎路人的眼。
招牌下面挂了一行LED滚字:“万物皆可改,除了老板。”
门口排队排到三条街外。
不是夸张。交警专门在这里设了一个执勤点,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负责疏导因为排队而堵塞的车辆。队尾已经过了红绿灯,拐进了隔壁的美食街。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航拍图,配文:“今天你排队了吗?”
苏瑶穿着白大褂坐在CEO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算账。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是财务报表,一台是客户预约系统,一台是林北医院的实时监控。她嘴角带笑,因为上个月的营业额突破了八百万。
王姨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数钱数抽筋了。林北给她装了一双机械手指,钛合金的,能同时数三沓钞票,左手数一百的,右手数五十的,中间还夹着微信和支付宝的收款提示音。五十岁的人了,眼睛比二十岁的会计还毒——假钞摸一下就知道,连验钞机都不用开。
铁柱戴着护目镜,在手术台上给一只贵宾犬装镶钻机械爪。钻石是客户自己带来的,三克拉,要求镶在爪子的正中间,每次爪子落地都要闪光。铁柱一边拧螺丝一边念:“林北师父说过,螺丝要拧三圈半,多一圈会滑丝,少一圈会掉腿。这是第五圈了——不对,第四圈半。再来半圈。”
贵宾犬翻了个白眼。
陈老夫妇从马尔代夫发来视频通话。陈老被老婆用机械臂举着冲浪,海浪三米高,陈老站在冲浪板上,一手拉着老婆的手,一手举着自拍杆。背景是碧海蓝天,天空蓝得像P过的。
“小北!下个月我们去找你,给我装个机械冲浪板!”陈老喊着,海浪声太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林北比了个OK的手势,挂断了。
医院后院,“净化之手”残余成员穿着围裙,给流浪猫狗洗澡、喂粮。领头的前反派给一只橘猫洗澡,橘猫不配合,一爪子抓在他脸上,三道血痕。领头哭丧着脸:“我以前是搞恐袭的,现在连猫都搞不定。”
林北路过,站住了:“所以你降级了,从反派到铲屎官。”
领头反驳:“这叫社区服务!法院判的!”
林北扔过去一个扳手:“行,服务完把这只猫的机械腿拧紧。它昨天来复查,关节松了。”
领头接住扳手,看了看手里的猫,猫也看着他。
“咱俩有仇。”领头的对猫说。
猫打了个哈欠。
赵公子穿着保洁服,认认真真地拖地。他的拖把是从医院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式棉布拖,王姨用了三年没换,布条都快掉光了。但他拖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一行压一行,拖完一遍用抹布擦边角,擦完边角再用吸尘器吸地毯。
拖到手术室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墙上林北画的机械图纸。图纸用图钉钉着,好几张已经泛黄卷边了。他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十几秒,自言自语:“三圈半……少一圈会掉腿。”
门口一只流浪狗拖着一条坏掉的三轮车经过。三轮车的轮子歪了,走一步蹭一下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赵公子放下拖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他的工具,从网上买的,花了三十九块九包邮。
他蹲下来,把流浪狗的三轮车翻过来,拧松轮轴上的螺丝,把歪掉的轮子校正,拧紧。一圈,两圈,三圈。再来半圈。他拧了三圈半。
他把三轮车放正,推了一下——轮子转得丝滑,没声了。
流浪狗回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拖着三轮车走了。
赵公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拿起拖把继续拖。
林北坐在医院门口晒太阳。
他弄了一把躺椅,铝合金的,拼多多买的,九十八块钱包邮。躺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对着太阳落山的方向。机械霸王龙趴在他右边当靠背,它的身体太大,占了整个人行道,路过的行人只能绕到马路上走。大黄趴在他脚边,公主蹲在他肩膀上。
霸王龙的背上焊了一个奶茶保温箱,里面放着两杯——一杯珍珠奶茶,林北的,少冰三分糖;一杯王姨的,热的,无糖。保温箱旁边挂着一块牌子:“霸王龙专用奶茶架,请勿触摸。”
手机震了。
林北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全息消息——不是文字,是一个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林北特派员,编号000,新任务:中世纪时间线,英国,卡美洛。亚瑟王的战马需要装氮气加速,对抗莫甘娜的机械巨龙。请准备好电焊枪和扳手。出发时间:今晚八点。集合地点:医院地下室。”
林北把手机揣回口袋,喝了口奶茶,拍拍霸王龙的头:“走,咱们去给亚瑟王的马装个氮气加速,顺便教圆桌骑士改机甲。”
霸王龙的眼睛亮了一下,从趴着的姿势站起来,尾巴甩开,把门口的花盆扫倒了。王姨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喊:“花盆五块钱,从你工资里扣!”
“我没工资!”林北喊回去。
“那你欠我五块!”
霸王龙咆哮了一声——低音炮,一百三十分贝,震得街对面的奶茶店玻璃门嗡嗡响。林北背上工具箱,工具箱是铝合金的,里面装着电焊枪、扳手、螺丝刀、一卷焊锡、两颗备用电池、一小瓶冷却液、以及一根备用充电线——万一亚瑟王的马没电了,还能用移动电源应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招牌。钛合金的,金色字,在夕阳下反光。
“林北机甲宠物医院——万物皆可改,除了老板。”
他挥了挥手。
苏瑶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林北也笑了笑,转过身,骑上霸王龙。
公主从他肩膀上跳下去,换大黄跳上来——大黄用三条机械腿站在霸王龙的头上,尾巴翘得老高,像船头的雕像。
他们没有真走。时空穿梭要等到晚上八点,现在才下午五点。霸王龙驮着林北和大黄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买了三串烤面筋、两杯奶茶、一份炸鸡排,然后回到医院门口继续晒太阳。
赵公子推着拖把走过来,看到林北在吃面筋,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林北……我女朋友怀孕了。”
林北抬头看他。
“不是,”赵公子赶紧摆手,“是我女朋友怀孕了,不是别人的。我们的。我准备结婚了。”
林北咽下面筋:“恭喜。”
“我想给孩子装个东西——就是那种,仿生外骨骼,婴儿用的。我从网上看了教程,没看懂。你能不能教我怎么弄?”
林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赵公子穿着保洁服,手里拿着拖把,裤腿上有水渍,鞋上沾着猫毛。但他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等你拖完地,来杂物间找我。”
赵公子笑了,笑得很傻,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拿着拖把跑回医院,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那个螺丝,是不是三圈半最好?”
“四圈半。对不同材质,三圈半够了。你用的事铝合金管,要四圈。”
赵公子点头,嘴里念着“四圈半四圈半”跑进了医院。
晚上八点整。
林北站在地下室,霸王龙已经热机完毕,大黄蹲在霸王龙头上,公主蹲在霸王龙尾巴上。他背上工具箱,电焊枪插在腰带上。他看了一眼墙上钟——八点整。
时空穿梭钥匙是一个芯片,植在他的左手掌心。他握拳,松开,掌心亮起一圈蓝光。
白色的裂缝在空气中撕开。
不是天空,是空气本身裂开了,裂缝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像烧红的铁。裂缝的另一边,他看到一片草原,草原上有城堡,城堡顶上插着旗子,旗子上绣着一头红龙。
一个穿着铠甲的人骑着马从城堡里跑出来。马是白色的,但腿上的肌肉线条不太对——那条马的前腿装了一截机械护腿,用皮带绑着,转动轴还露在外面。
林北皱眉。那护腿的螺丝拧歪了。
“这届客户的审美不行。”他对霸王龙说。
霸王龙低吼了一声,迈步走进裂缝。
大黄的尾巴翘得更高了。
公主翻了个白眼。
裂缝在林北身后合拢,金光消失。地下室恢复了安静。
医院的灯还亮着。王姨还在数钱,苏瑶还在算账,铁柱还在拧螺丝,赵公子还在拖地。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零三分。
街上,赵公子推着婴儿车路过。婴儿车是新的,银灰色,四个防震轮,遮阳棚上印着一只卡通狮子。车里躺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穿着迷你外骨骼——银白色的仿生强化服,从脚底一直包到胸口,接口处用魔术贴固定,四肢关节处装了微型舵机,辅助婴儿爬行和抓握。
林北从医院门口走出来——不对,这个林北是三年后的林北,也是刚才从裂缝里消失的那个林北,时间线不同,说不清。
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皱眉,蹲下来,用扳手敲了敲左脚踝的螺丝。
“这谁改的?螺丝都没拧紧,左脚比右脚长了三毫米,孩子长大要跛脚的。下次找我改,打八折。”
赵公子脸一红,推着车跑了。
“不改也行,记得看说明书——哦对,没说明书。”林北站起来,对着空气说,“包括我自己。”
机械蝴蝶落在他肩头。蝴蝶的翅膀是铜片做的,上面刻着电路图。它扇了扇翅膀,空间开始扭曲。林北和霸王龙的身影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砸碎。
散开。
消失。
宠物医院的招牌还亮着。LED滚字一行一行地走:“万物皆可改,只要你敢想。林北,全宇宙最不正经的机械兽医。”
队还在排。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蹲在地上等号,有人在打电话跟朋友炫耀“我排到第八十七号了,再等俩小时就到我了”。一个外卖小哥提着二十杯奶茶挤过人群,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给王姨的奶茶!珍珠奶茶少冰三分糖,热的无糖,还有一杯霸王龙的!”
霸王龙已经不在了。
但奶茶还是送到了。
苏瑶从窗口探出头,接过奶茶,放了一杯在收银台上:“王姨,你的。”
王姨放下手里的钞票,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小北走之前,给霸王龙的奶茶架装了个保温功能。你说是给谁的?恐龙又不会喝奶茶。”
苏瑶笑了笑,没回答。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电脑,锁好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PS4手柄,按键已经被磨得发亮,表面有一个小小的焊点,是林北很多年前修过的。
她把盒子放回抽屉,锁好。
走到门口,关灯。
赵公子放下拖把,把自己的工具收进口袋——扳手、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带,还有一本从林北杂物间顺来的《机械原理入门》,翻到第三十七页,贴了便签的那一页:“常见螺丝扭矩值对照表”。
他关掉走廊的灯。
铁柱把护目镜挂在墙上,脱掉沾满猫毛的白大褂,扔进洗衣篮。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明天给周三的约克夏装后腿”,贴在手术台上。
他关掉手术灯。
全黑了。
街上还有人排队。他们不肯走。有人说“明天再来吧”,有人说“再等一会儿,说不定林医生回来了”,有人说“他肯定回来,他的恐龙还在这儿呢”。
霸王龙不在。大黄不在。公主不在。
但奶茶还冒着热气。
收银台上,王姨的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休息。后天正常营业。奶茶记得买。——王姨。”
纸条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
“螺丝三圈半,记住了。——赵”
风吹过招牌,钛合金的板子发出一声轻响,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LED滚字还在走。
一只机械蝴蝶落在招牌上,翅膀上的电路图闪着微弱的蓝光。它停了三秒,飞走了。
飞向城西,飞过废弃的仓库,飞过干涸的河道,飞过一片刚刚收割过的麦田,飞向月亮的方向。
它没有回头。
医院门口,那张躺椅还摆在台阶上。铝合金的,九十八块包邮,椅面上落了一片树叶。
树叶是金黄色的。
像极了一个新的故事的开头。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