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九区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气，漫过栈桥的栏杆，还是记忆里那熟悉的味道。尘儿已经在栈桥上坐了两个小时，指尖被夜风浸得微凉，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点渺茫的期待，究竟能不能等到那个身影。直到夜色渐浓，微凉的夜风卷着暮色漫过来，东九区的人间烟火次第亮起，昏黄的灯火缀在海岸线，像撒落的碎星。月亮像个羞赧的姑娘，躲在厚重的云层后，迟疑着，一点点露出皎洁的轮廓。
“原来，今天是满月啊。”尘儿缓缓抬起头，语气里裹着几分落寞。这些年为生计奔波，她早已习惯了步履匆匆，竟从未静下心来，好好看过一次完整的满月。它清冷地悬在墨色天幕上，孤孤单单的，想来，也未必是它心甘情愿吧。
“想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温润，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尘儿浑身一震，猛地循声望去，眼眶瞬间就红了，情绪翻涌着，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她等了许久的人——武茗。
“戒备心还是这么低。”武茗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看似责备的调侃，落在尘儿耳里，却格外悦耳。今日的他，穿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装，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修行者独有的超脱凡尘的淡然气息。尘儿望着他，心底满是难以置信——这样干净纯粹的武茗，怎么会和刘蛮那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武茗生得温润儒雅，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气，任谁看了，都会先想起文弱书生。可没人知道，他竟是个天赋异禀的武学高手，任何招式，只要看一遍，便能融会贯通。尘儿身上的一身功夫，便是他亲手传授的。
深吸一口气，尘儿鼓足勇气，抬眼看向他：“茗哥，铜雀楼里，跟我交手的人，是你吗？”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种委婉的问法，可真正开口时，还是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是。”武茗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眼底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为什么？”尘儿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凉了大半截。即便早已预设过这样的可能，可亲耳听到答案，那点残存的侥幸，还是瞬间碎得彻底。
“报恩。”武茗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所以，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尘儿的声音有些发哑，眼眶更红了。她不得不相信，武茗说自己曾在东九区被掳到罗刹集关起来，是真的；后来被人所救，也是真的。原来，游轮上那位老者口中，那个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真的就是武茗。
她试探着，声音轻轻的：“救你的人，是刘蛮？”
“不是。”武茗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你不要问了，对你没有好处。”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却也间接排除了刘蛮——这就意味着，刘蛮的背后，还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应该就是武茗要报答的人。
尘儿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难道报恩，比明辨是非还重要吗？”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卷入这些事里来的，但尘儿，不要再继续了。”武茗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急切。
“继续？”尘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死了，照顾我的张叔死了！是罗刹集害的！罗刹集就是一颗毒瘤，害了那么多人！”她的情绪彻底失控，肩膀不住地颤抖，“我原以为刘蛮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没想到，这才只是开始。”
武茗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波澜。那是怜悯，是心疼，是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鲜活情绪。他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难受得厉害，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颈椎处——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尘儿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扶住他。以前，她也见过武茗这样，只是无论她怎么问，武茗都一脸茫然，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个动作，只是潜意识里，就这么做了。
“听我的，不要再继续了，你会很危险。”武茗的脸色变得格外凝重，语气里的急切更甚。
“危险？”尘儿望着他，眼底满是不甘，“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武茗只是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松动。
“那我来猜猜。”尘儿咬了咬唇，目光紧紧锁在武茗的脸上，仔细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试图找到些许线索。可她忘了，武茗可是主席秘书，情绪管理与语言把控，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只要他不想，她就休想从他脸上找到半分破绽。“你不是个贪图权势的人，可你却甘愿踏入政界，那个人，难道是政界的某位高官？”
“你凭什么确定我不贪恋权势？”武茗的语气骤然变冷，脸上的温润褪去，只剩下一片冷漠，那强烈的疏离感，让尘儿觉得无比陌生。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提醒：“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我只是传授了你一些武艺，仅此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武茗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尘儿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疼。她的情绪瞬间跌落谷底，开始陷入自我怀疑。那些日子，武茗待她，那般细心教导，那般温柔呵护，像师父，又像亲人，那都是她真切感受到的，难道都只是她的错觉吗？
尘儿缓缓蹲下身，将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敢相信，那个在她心中如师父般存在的人，竟然会这样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难怪，他从未正式承诺过，收她为徒。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越来越凉，尘儿竟连武茗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未曾察觉。心底的委屈与酸涩，渐渐被夜色抚平，刚刚的阴霾也一扫而光。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满月——此刻，遮挡着它的云层早已尽数散开，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温柔得不像话。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从远处慢慢靠近，离她越来越近。是武茗折返回来了吗？尘儿侧耳仔细聆听，心头刚泛起一丝期待，却突然察觉到了不对——武茗的脚步沉稳有力，频率均匀，绝不是这样细碎杂乱的声响。
心头一紧，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尘儿猛地转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是你！”
“真的，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口，荼九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几步上前，一把将尘儿紧紧裹进怀里。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尘儿——无数个深夜，他都在梦里重复看到尘儿坠海的那一幕，心像是被钝器一遍遍凌迟，疼得无法呼吸。尘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感受到他因过分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那股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来，带着几分无措的急切。
“你怎么在这儿？”尘儿被荼九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浑身一僵，连动都不敢动，直到感受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才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和无措。
荼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脸颊瞬间涨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歉意：“刚才太激动了，对不起啊！”
尘儿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心里悄悄犯起了嘀咕：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吧？自己好像就和他见过一面，算不上多熟，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抱过来。
“我是跟着武茗过来的，没想到他是来见你。”荼九说着，眼底藏不住的庆幸，还好他悄悄跟了过来，不然就错过了这场意外之喜，错过了他心心念念、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尘儿闻言，心头一动，连忙问道：“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荼九语气笃定，脸上带着几分骄傲。
尘儿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看来，她是真的不了解武茗，连他有这样一位好朋友，都一无所知。
她压下心底的情绪，又追问：“那，你一定知道他很多事咯？”
面对这个问题，荼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脸：“他呀，性子有点闷，不喜欢多说话，其实我知道的，大概也和你差不多。”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尘儿没有放弃，继续问道，眼底满是探寻。
荼九犹豫了半晌，悄悄窥探了一眼尘儿的神色，见她满脸认真，心底已然了然，缓缓开口：“很多年前，他被我们老板从罗刹集带回来的。那时候的他又瘦又小，寡言少语，浑身都带着一股疏离劲儿。听说老板是看中了他极高的武学天赋，想要倾力培养他。我当时还有些不服气，总觉得他没什么特别的，就经常去找他比试，一来二去，就慢慢熟络起来，成了最好的朋友。”
荼九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尘儿的表情变化。见她神色晦暗不明、若有所思的模样，荼九心里悄悄泛起一丝雀跃——看来，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武茗曾经偶然提起过的、那个他亲手传授武艺的“小徒弟”吧。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牵绊。
尘儿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的波澜，试探性地问道：“能问一下，你们老板是谁吗？”她暗自揣测，这位荼九口中的老板，大概率就是武茗要报答的恩人，也是藏在刘蛮背后的那个人。
“武茗没告诉你吗？”荼九顿了顿，挑了挑眉，两条浓密的眉毛微微扭曲，像极了毛毛虫，竟有几分滑稽，“我不想对你撒谎，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
“好吧。”尘儿语气平淡，脸上没有半分失望的情绪，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心里清楚，这个人的势力一定不小，此事急不得，来日方长，总能找到线索，徐徐图之。
荼九看着她平静的模样，心里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尘儿，你跟武茗是朋友，那……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吗？”他从未这样谨慎、这样卑微过，生怕自己刚才拒绝回答的举动惹她不高兴，更怕她会直接拒绝自己。
尘儿愣了一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总觉得这个荼九热情得有些过头，但转念一想，他是武茗的朋友，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尘儿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应了一声：“可以。”
听到这个答案，荼九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嘴角咧得大大的，两个小酒窝似乎也在他的脸上雀跃地舞蹈，那副憨憨的、纯粹的模样，竟让尘儿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心里的阴霾也散了几分。
“尘儿，你今年多大了？”荼九又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十三岁。”尘儿随口答道，目光又重新投向了天上的满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荼九身上，他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竖起耳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竟然还未成年？一股莫名的羞耻感和犯罪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仿佛自己对尘儿的那点心思，让自己变成了禽兽般的存在。
“你怎么了？”尘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荼九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有些闪躲。
“没，没事。”荼九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慌忙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一抹潮红早已顺着脸颊蔓延到了脖子根，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在心底悄悄安慰自己：没关系，或许，他可以静静地待在她身边，陪着她长大。相遇已是恩赐，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创造属于他们的记忆。这么一想，他心里的愧疚和羞耻，才稍稍减轻了一些，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窃喜——这样，也算抢占了先机吧。
尘儿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地望着星空，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裹上了一件银色的薄纱，衬得她的面容愈发冷艳，全然没有察觉到，荼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她的身上，满是温柔和小心翼翼。荼九本想问问尘儿，罗刹集发生的事，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不愿破坏当下这难得的平静与美好，更怕她因此对自己心生戒备——毕竟，他们才第二次见面。
眼见气氛正好，荼九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语无伦次地开口：“我叫荼九，今年十八岁……我，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尘儿的眼睛，额头因过分紧张，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心里清楚，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好不容易重逢，若是不能留下联系，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了。
尘儿看着他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三个大字：傻大个。荼九高大的体型，与他此刻局促的言谈举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实在让人忍不住想笑。可她不知道的是，这样笨拙又真诚的一面，只有她才能看到。
“可——以呀。”尘儿故意沉默了许久，才拖长了语调，笑着回应他。
荼九全身轻轻颤了一下，听到她的回答，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迎上尘儿澄澈明亮的眼睛。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皎洁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这片刻的温柔，悄悄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