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屠宰场。
铁皮屋顶锈穿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肉味和铁锈味，墙角的排水沟里淤着黑色的泥。
林北站在仓库门前，身后站着六个人。
陈老夫妇站在最左边。陈老妻子穿着运动服，机械脊椎的外壳在衣领下面隐隐发亮，她的双臂微微张开，机械臂的液压系统已经预热完毕，发出低频的嗡嗡声。陈老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根从医院拆来的输液架——当长矛用。
苏瑶站在陈老妻子右边，棒球棍扛在肩上，粉色贴纸已经磨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铝。她的手指缠着绷带，是昨晚练习挥棍磨破的。
赵公子站在苏瑶右边，手里攥着一根撬棍。他穿着医院的保洁服，胸口口袋上还别着工作牌——林北给他办的，照片上的赵公子笑得像个傻子。他的腿在发抖，但撬棍攥得很紧。
铁柱站在最后面，手里举着一把螺丝刀。他跪求拜师已经十二天了，林北一直没收他，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林北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跟上”。铁柱就跟着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螺丝刀握得很稳。
机械霸王龙蹲在所有人身后，动力核心预热完毕，电子眼由蓝转红，尾巴末端的电锯弹出，链齿空转的声音像一群蜜蜂。
林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点整。
“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他们死。”他说。
话音刚落，仓库的铁门从里面被踹开。
黑市老大站在门口，鼻青脸肿。左边眼眶青紫，嘴唇裂了一道口子，右脸的颧骨肿得老高——全是王姨的高压水枪打的。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把双管猎枪，枪口对着林北。
他的身后，五十只机械宠物一字排开。
不，不是宠物。是武器。
那些动物都是偷猎来的——金毛、哈士奇、橘猫、狸花猫、还有几只仓鼠和一只会说话的八哥。它们被粗暴地改装过，四肢用劣质舵机和铝合金管拼凑，皮肤上全是缝合线，电线裸露在外面。它们的眼睛都闪着红光——那种没有任何智能、只有攻击指令的红光，像五十个坏掉的机器人。
林北的宠物们被关在铁笼子里，堆在仓库角落。大黄的尾巴被拆了，只剩半截电线耷拉着。公主的机械腿被卸了一条，她用仅剩的三条腿站着，身体靠着笼子。鹦鹉的左翼被胶带缠住，不能飞。藏獒的声波系统被拆走了，嘴里空荡荡的。仓鼠们蜷成一团，仓鼠笼被踩扁了。乌龟元帅的壳被撬开，里面的机械装置被掏空了一大半。
王姨坐在笼子堆中间，还在嗑瓜子。她的棒球帽不见了，光头在月光下反光。额头上多了一道新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黑市老大怒吼：“你老板娘把我五个手下打住院了！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
他把猎枪往上一抬，枪口对准林北的脸。
林北没动。他盯着铁笼子里的宠物们，盯着大黄被拆掉的尾巴，盯着公主仅剩的三条腿，盯着鹦鹉被缠住的翅膀。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炸开，红光闪烁：【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突破阈值。愤怒值：97%。肾上腺素：峰值。心率：142。】【终极权限开放——全城宠物机械意识链接。】【是否启动？】
林北闭上眼。
全息地图在他脑海里展开。整个城市像一张发光的网，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在。绿色的光点在地图上亮起，一个，十个，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一十七个。每一颗绿点都是一只被他改装过的宠物。布偶猫、英短、柯基、泰迪、金毛、拉布拉多、橘猫、玄凤鹦鹉、龙猫、仓鼠、兔子、甚至一条玉米蛇。
它们分散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有的在主人家睡觉，有的在街头流浪，有的正在被主人遛。但它们身上都有一块林北亲手焊上去的芯片，芯片里都有一行相同的代码：“紧急唤醒协议”。
林北按下脑中的启动键。
三百一十七只改装宠物同时睁开了眼睛。
一只柯基正在家里睡觉。它的主人是个程序员，加班到深夜还没回家。柯基从狗窝里弹起来，机械腿自动弹出，它撞开没锁的阳台门，从三楼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万向轮减震，它翻滚了一圈，爬起来，朝城西狂奔。
一只英短蓝猫正在小区花园里抓老鼠。它突然停下，耳朵竖起，丢下老鼠，翻过围墙，跳上屋顶，沿着高压线塔的支架飞檐走壁。
一只玄凤鹦鹉站在阳台的鸟笼里，用喙拨开笼门，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它的机械爪上还挂着一个小铃铛，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
一只玉米蛇从玻璃缸里滑出来，它的机械脊椎一节一节扭动，速度比普通蛇快三倍。它从窗缝钻出去，沿着下水道管爬下外墙，钻进草丛。
它们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出发，朝着同一个坐标移动。
三百一十七颗绿点在地图上流动，像血液从毛细血管涌向心脏。
柯基第一个到。
它跑得太快了，短腿机械的频率比正常柯基快四倍，四条小腿像电动牙刷一样震动。它冲到仓库门口，一个急刹车，万向轮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但门槛太高了——十厘米，它的腿只有八厘米。
柯基一头撞在门槛上，翻了三个跟头，仰面朝天，四条腿在空中划水。
林北的蓝牙耳机里传来周太太的声音：“林北！我的柯基跑了！它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林北说，“您给它改的腿？”
“我自己改的！好看吗？我用指甲油涂了粉色！”
林北低头看着门槛外面四脚朝天的柯基。它的机械腿上确实涂了粉色指甲油。
“比例不对。腿太短了，门槛过不去。”
“那怎么办？”
“您以后别自己改了。”林北走过去，单手把柯基拎过门槛，放在地上。柯基站起来，甩了甩毛，冲进仓库。
三百一十六只。
布偶猫战车队从通风管道潜入。六只布偶猫，全都经过周太太的改装——机械腿、喷气背包、激光笔。她们从通风口的铁栅栏缝隙钻进去，从天花板的出风口探出头来，激光笔同时亮起，六道红光点在黑市老大的盗版军团身上扫来扫去。
藏獒冲锋队正面突破。八只藏獒，全是从斗犬场救下来的，被林北改装成了战斗犬。它们并排冲进仓库，机械腿踏地的声音像打雷，声波系统同时启动，播放的不是《最炫民族风》，是林北新写的一段低频眩晕波——人耳听不见，但会让狗的平衡系统紊乱。
鹦鹉空中编队俯冲。十二只鹦鹉叼着训练导弹从高空俯冲下来，导弹尾部拖着红色的尾焰，在黑市老大的头顶画出一道道弧线。
黑市老大的盗版军团试图反击。那只金毛张开嘴，喉咙里的激光枪对准了空中的鹦鹉，但激光枪没亮——盗版系统卡住了。那只哈士奇抬起机械前爪，爪子里藏的电击器没反应——线路接反了。那只橘猫的喷气背包点火失败，反而把自己尾巴烧着了。
因为所有盗版系统都有林北预设的后门。
林北在第5集卖给钱百万的那个U盘里，装的不仅仅是广告程序，还有一段隐藏代码。那段代码会感染每一个试图复制他系统的设备，在系统底层植入一个后门。钱百万把U盘交给了军方，军方复制了系统，系统被泄露给了黑市，黑市用它来改装盗版宠物。
每一只盗版宠物，都是林北给自己埋的一颗定时炸弹。
现在，炸弹炸了。
林北从腰包里掏出那个用了十几集的遥控器，按下总控键。
五十只盗版宠物同时宕机。
它们的眼睛从红色变成黑色，四肢僵直，像五十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原地死机。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正在跳跃，定在半空中摔下来。金毛张着嘴，激光枪没射出来，舌头耷拉着。哈士奇抬着前爪，像一尊雕塑。橘猫的尾巴烧焦了，冒着烟。
黑市老大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不可能！”
他举起猎枪，瞄准林北。
霸王龙动了。
它的尾巴横扫过来，末端的电锯切开了仓库大门的铁皮，门板裂成两半，轰然倒塌。霸王龙从烟尘中冲进来，一口叼住黑市老大的裤腰，把他整个人吊在半空。猎枪掉在地上，走火，子弹打穿了屋顶的铁皮，月光从新的洞里洒下来。
黑市老大两腿乱蹬，皮鞋飞了一只。
林北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双管猎枪，拆开，把两发子弹退出来，子弹壳叮叮当当掉在地上。他把空枪扔给赵公子，赵公子接住，手还在抖。
林北掏出一个遥控器——白色的，上面只有一个蓝色按钮。他把遥控器举到黑市老大面前。
“选一个。放《小苹果》，还是《忐忑》？”
黑市老大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我选坐牢！我选坐牢！”
林北按下按钮。
霸王龙的嘴里响起了《小苹果》的前奏，低音炮震得屋顶的铁皮嗡嗡响。
黑市老大闭上眼睛，认命了。
警察到了。
刘警官带队，五辆警车，十五个警察。他踩着满地的碎铁皮和子弹壳走进来，看了一眼被霸王龙叼在半空的黑市老大，看了一眼满地的死机宠物，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嗑瓜子还在嗑的王姨。
“这次出警距离上次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刘警官对林北说。
“效率高嘛。”
刘警官没再说什么，挥手抓人。黑市老大被从霸王龙嘴里扯下来，铐上手铐，塞进警车。五十只盗版宠物被装进铁笼子，由动物保护协会的人领走。被关押的宠物们被释放，公主用仅剩的三条机械腿跳进林北怀里，大黄舔他的手，舌头上的倒刺刮得他手心发痒。鹦鹉站在他的肩膀上，把翅膀上被胶带缠过的羽毛一根根理顺。
王姨从笼子堆里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步。苏瑶扶住她。
王姨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第一句话是：“小北，这个月奖金扣五百，吓死我了。”
林北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您把五个反派打住院了，奖金应该加。”
王姨想了想：“也对，那加一千。”
赵公子跪在警车旁边，把手伸给刘警官。刘警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北。
“他自首。”林北说，“把所有黑市的情报都交代了。从哪儿进货、跟谁交易、同伙是谁。”
赵公子低着头：“我……我帮他们偷过宠物，拆过零件。我全都交代。”
刘警官给他戴上手铐，拉他上警车。赵公子上车前回头看林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欠我的，用当医院保洁还。”林北说，“以后每天拖地，拖到还完为止。出狱了直接来上班。”
赵公子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被刘警官推上了警车。
苏瑶抱着修复好的来福走过来。来福的四肢换了新的舵机，心脏是林北用钱百万的金条熔出来重铸的，尾巴是3D打印的。它睁开眼睛，看到苏瑶，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苏瑶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笑了。
她走到林北面前，低声问：“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林北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月的那种暗，是光本身被吞掉了。路灯灭了，警车的警灯灭了，仓库里的应急灯灭了。整个夜空像被人按下了电源开关，所有的光在一瞬间消失。
然后，光又来了。
一道巨大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云端，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城西。投影的形状是一个球体，球体表面流淌着数据流——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编程语言，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数学语言本身。
一个声音从天空传来。没有感情，不分男女，每个字都像直接炸在脑子里。
“林北，你通过了考验。现在，欢迎加入‘时间管理局’。”
所有人抬头，目瞪口呆。
陈老妻子的机械臂自动收回，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陈老的手。苏瑶的棒球棍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没人去捡。王姨的瓜子掉了，她没去捡。铁柱跪在地上，不是跪拜，是腿软。
铁柱小声问：“师父，这是你的新系统？”
林北仰望天空，全息投影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的一道弧线。
“不是。”他说，“比那大得多。”
全息投影的球体开始旋转，数据流加速，天空中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里透出的光不是蓝白色的，是金色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曙光。
裂缝在扩大。
林北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PS4手柄。
霸王龙抬起头，电子眼对准了天空的裂缝，低音炮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小苹果》，是真正的咆哮。
三百一十七只宠物同时仰头，三百一十七双眼睛映着金色的光。
城市的另一头，某栋居民楼的窗口，一个人影放下了望远镜。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目标激活了。比预期早了四十八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启动备用方案。”
仓库门口，林北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从腰包里掏出电焊枪，按下开关，蓝色火花噼啪作响。
他问天空：“管饭吗？”
全息投影沉默了一瞬。
“管。”
林北把电焊枪插回腰包，骑上霸王龙，拍了拍恐龙的头。
“走，去看看他们食堂伙食怎么样。”
霸王龙站起来，尾巴一甩，扫开了挡路的铁皮。它朝着天空的裂缝迈出一步，机械腿踏碎了一块地砖，碎片飞溅。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
王姨在捡瓜子。苏瑶抱着来福，仰头看着天空。陈老夫妇抱在一起。铁柱还跪在地上。公主蹲在霸王龙的肩膀上，三条腿站稳。
远处的警车里，赵公子隔着车窗，看到那道金色的裂缝。
月光穿过裂缝，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金箔。
林北转过头，面朝天空。
“出发。”
霸王龙迈出了第二步。
地面震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金色的裂缝开始收缩，全息投影的光芒减弱，天空慢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深蓝色的，缀满了星星。
林北抬起头，看着裂缝合拢的最后一瞬间，好像看到那边有人在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
裂缝消失了。
霸王龙还站在原地，四条腿稳稳地踩在碎地砖上，没动。公主眨眨眼，大黄摇了摇断掉的尾巴根。
铁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师父，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林北从霸王龙背上跳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明天再说。先睡觉。”
他走向宠物医院的方向，霸王龙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踩到了王姨掉的瓜子壳。
王姨在后面喊：“瓜子壳不扣奖金吧？”
林北没回头：“不扣。”
“那行。”
月光下，霸王龙的影子落在林北身上，把他也变成了恐龙。
风吹过废弃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那个声音像极了某种古老动物的叹息。
也像一个刚刚挂断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