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正趴在收银台上算账。计算器上显示本月营业额：十二万八千四。她按下“+”，准备加电费，手指还没碰到按键，整栋楼震了一下。
咖啡杯倒了。招财猫摆件从架子上掉下来。墙上挂着的宠物照片集体歪向左边。
地板裂开了。
准确地说，是候诊区正中间的地砖拱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顶。王姨的棒球帽掉在地上，露出光头。她弯腰捡帽子的工夫，地砖飞了。
一只机械霸王龙的脑袋从洞里钻出来，嘴里叼着王姨的假发——那顶被公主烤焦后她一直没扔的假发，本来挂在杂物间的钉子上，不知道怎么到了恐龙嘴里。
王姨把帽子重新戴上，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小北，我说了多少次，停车要停进车位。”
霸王龙继续往上爬，两米高的机械身躯从地下室里挤出来，肩胛骨蹭掉了门框上的油漆，尾巴扫倒了一排塑料椅。林北骑在霸王龙背上，左手抓着恐龙颈部的焊点，右手握着自制的操纵杆。他对街边堵成狗的车流挥了挥手，语气像在跟邻居打招呼：“堵车太严重，我改了个代步工具。”
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拍照，有人骂街，一个外卖小哥看呆了，电动车撞上了垃圾桶。
霸王龙完全爬出地面。它的骨架是钛合金和钨钢的混纺，心脏是那台从报废战斗机上拆下来的涡喷发动机改装版，动力输出被林北限制在了百分之三十——全功率的话，能把宠物医院的屋顶掀飞。嘴里装了彩烟喷射器，背上焊了一个奶茶保温箱，尾巴末端是一把折叠电锯。
林北花了三个月。每天晚上十点关门，干到凌晨四点。王姨以为他在打游戏。
霸王龙打了个响鼻——不是鼻，是排气阀泄压的声音，白色蒸汽从鼻孔喷出来，喷了王姨一脸。
“下次停后院。”王姨说完，转身回去算账。
第一个看到霸王龙的“净化之手”成员是个狙击手，蹲在对面写字楼十八层的消防通道里。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一只金属恐龙从地底下爬出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恐龙还在。
他用对讲机报告：“队长，目标有……重型装甲单位。”
“什么装甲单位？”
“恐龙。”
“……你他妈喝多了？”
霸王龙站在医院门口，尾巴一甩，扫断了路边一根路灯杆。路灯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狙击手咽了口唾沫：“没喝多。真的是恐龙。”
“净化之手”倾巢而出。
二十名精英队员，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宠物医院。他们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戴着防毒面具，腰间别着电磁脉冲枪，手里端着改装过的穿甲弹发射器。领头的扛着一把电锯，汽油发动机那种，锯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领头站在五十米外，用电喇叭喊话：“林北！交出系统，饶你不死！”
人群中，赵公子拿着手机直播。他的手在发抖，镜头一直在晃，但直播间已经涌进了三千人。弹幕刷屏：“这是拍电影吗？”“那恐龙是真的？”“兄弟们我吓尿了。”
林北骑在霸王龙上，没用电喇叭，就那么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领头。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那是他花了一晚上改装的，把宠物医院所有门窗的电机都接上了无线模块。
按下红色按钮。
宠物医院的卷帘门、玻璃窗、橱窗、后门、侧门、甚至杂物间的天窗，同时打开了。大黄第一个冲出来，机械腿的蓝色指示灯亮成一条线，电锯从腿侧弹出，链齿高速旋转。公主从二楼窗户飞出，喷气背包的双火焰在夜空中画出两道蓝弧，它的机械爪攥着两枚臭鼬弹。鹦鹉叼着训练导弹从高处俯冲，仓鼠们从排水管溜出来，背上电击器噼啪作响。藏獒跟在最后面，嘴里叼着王姨的高压水枪头——王姨拆了洗车用的高压水枪，让藏獒当武器叼着。
乌龟元帅最后一个出来，四个万向轮慢悠悠滑过门槛。
领头放下电喇叭，大喊：“EMP弹！发射！”
三名队员举起电磁脉冲枪，扣动扳机。蓝色的电弧在枪口炸开，电磁脉冲波呈扇形扩散。霸王龙张开嘴，林北按下操纵杆上的一个按钮——彩烟喷射器启动。
不是普通彩烟。是林北特调的“派对模式”：红色烟雾里混了辣椒素，蓝色烟雾里混了臭豆腐浓缩液，黄色烟雾里混了榴莲酱。三种颜色的烟雾从霸王龙嘴里喷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街区。
反派被呛得睁不开眼。辣椒素烧得他们眼泪直流，臭豆腐味穿过防毒面具的滤芯直接钻进鼻腔，有人开始干呕，有人蹲在地上咳血。一个反派摘掉防毒面具大口喘气，结果吸进一口榴莲味的黄烟，当场跪在地上把午餐全吐了出来。
公主的喷气背包锁定了一个目标。它从高空俯冲，在距离地面五米时投下臭鼬弹——榴莲酱加臭豆腐浓缩液，装在一个密封的胶囊里，落地即碎。三颗臭鼬弹在反派阵中炸开，黄色的液体溅了一身。那些被糊了脸的反派疯狂撕扯自己的战术背心，像着火一样跳脚。
藏獒冲进烟雾，嘴里叼着的高压水枪喷射出混了洗洁精的温水——不伤人，但滑。三个反派被水柱射中脚底，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大黄的机械腿飞快移动，挨个踩碎反派的电磁脉冲枪和穿甲弹发射器。每踩一个，金属碎裂的声音就像骨头折断一样清脆。鹦鹉叼着训练弹精准炸掉了反派的指挥车。爆炸的气浪掀翻了车旁边三个正在用对讲机求援的队员。
一个反派绕后了。
他从宠物医院的侧门摸进去，穿过药房，从后窗翻出去，直接绕到了霸王龙的屁股后面。他举起穿甲弹发射器，瞄准林北的后背。
扣下扳机。
穿甲弹出膛的瞬间，一辆白色宝马从巷子里冲出来，车头正中反派的侧腰。那人被撞飞出去五米，砸在垃圾桶上，穿甲弹打偏了，射进墙里，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宝马的车头瘪了，水箱破了，蒸汽从引擎盖缝里冒出来。车窗摇下来，苏瑶坐在驾驶座，头发散着，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撞飞那人时溅上的。她气喘吁吁，手还在抖。
林北从霸王龙背上跳下来，走到车旁：“你怎么在这？”
苏瑶抹了把脸上的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才稳住：“上次撞完反派后，我发现你被太多人盯上了。我不是跟踪你，是在暗处看着。当年对不起你，现在能还一点是一点。”
王姨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端着茶杯：“别煽情了，先打人。”
苏瑶踹开车门从车里下来，从后备箱抽出一根棒球棍——铝制的，贴着一张粉色贴纸，写着“苏瑶专属”。她提着棒球棍走进烟雾里，照着一个刚爬起来的反派就是一棍。那人闷哼一声趴下了。
“还有谁？”苏瑶问。
没人回答。
最后一个站着的反派是头领。他已经被熏得满脸鼻涕眼泪，电磁脉冲枪被大黄踩碎了，电锯没油了，对讲机炸了。他退到墙根，突然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指向正蹲在地上捡手机的王姨。
“都别动！”
赵公子从后巷的垃圾桶后面探出头。他在直播，直播间已经八千人。画面里，赵公子的脸占了半个屏幕，他浑身发抖，嘴唇在哆嗦。
“我……我报过警了。”赵公子说。
领头反派没理他，枪口对准王姨。“林北，把霸王龙的控制权给我，不然我打死她。”
林北没动。
大黄没动。
公主停在半空中，激光笔对准了领头反派的太阳穴。
鹦鹉在头顶盘旋，导弹的红外瞄准点落在领头的手腕上。
霸王龙低下头，两只电子眼发出幽蓝色的光，盯着领头像盯一块肉。
领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王姨开口了。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下是锃亮的光头。
“小北，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大概。”林北说。
“我用高压水枪喷了他五个手下，你觉得他会觉得我好欺负？”
领头没听懂。
王姨叹了口气，右脚踩了一下地面。她坐的那把椅子下面，藏着一个气动装置——林北给她装的，她说“万一有贼”。气动装置弹出一根钢柱，钢柱顶端是一个汽车安全气囊改装的气压发射器。
王姨按下椅子扶手上的按钮。
气压发射器弹出一枚网球——不是普通网球，里面灌满了风油精和辣椒油的混合物。网球精准地砸在领头的手腕上，手枪掉地。领头捂着被砸肿的手腕惨叫。
大黄的机械腿一脚踢飞了手枪。
公主的激光笔照进领头的眼睛，三千流明强光频闪，他眼前一片白。
鹦鹉的导弹砸在他头顶——训练弹，没有炸药，但里面灌了半斤臭豆腐汁。塑料壳碎了，臭豆腐汁从头领的头顶浇到脚底，他整个人像刚从屎坑里捞出来的。
领头跪在地上，开始干呕。
赵公子的直播间弹幕疯了：“大姐头威武！”“这老太太比林北还猛！”“我宣布王姨是本剧最强战力。”
警察到了。
刘警官带队，三辆警车，八个警察。他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榴莲酱走进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干呕的领头，又看了一眼骑着霸王龙的林北，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用高压水枪冲地的王姨。
“又是你。”刘警官对林北说。
“正当防卫。”林北递过去一个U盘，“监控录像，全程无剪辑。”
刘警官接过U盘，挥手抓人。二十个反派被塞进三辆警车，领头被单独铐了一副手铐，扔进最后一辆车。警车开走的时候，领头还在干呕。
赵公子关了直播，低头删掉了所有视频。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抱着膝盖，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林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赵公子不敢抬头。
“你自找的。”林北说。
赵公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我……缺钱。”
“缺钱就帮着杀人？”
赵公子没回答。
林北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把你那条藏獒留下。你欠我的，用以后免费当医院保洁还。”
赵公子猛地抬头，眼泪掉下来。
“别哭了。哭完开始干活，先把地拖了。”林北头也不回。
人群散尽，街道恢复安静。霸王龙趴在地上，用尾巴扫着地上的碎玻璃。大黄把最后一把电磁脉冲枪叼到垃圾桶旁边。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穿军装的那种军装，肩章上有星星。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军官，两杠四星，大校。
他走到林北面前，立正，敬礼。
“林北同志，‘钢铁生命’计划已被国防部正式叫停，钱百万因涉嫌间谍罪、非法持有国家机密罪被逮捕。我代表国防科技工业局，正式邀请您加入国防科研机构，上校军衔，待遇从优。您只需要签个字。”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递到林北面前。
林北接过文件，翻了三页，合上。
“我就想给猫猫狗狗改个腿，顺便上下班不堵车。替我谢谢领导，不去。”
他把文件还回去。
大校愣了一秒，没说话，收好文件，再次敬礼，转身上车。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王姨端着茶杯走出来：“你真不去？”
“不去。”
“上校军衔，每个月退休金好几万呢。”
“不去。”
“你那恐龙烧油的还是充电的？油费谁报销？”
林北没回答。他拍了拍霸王龙的头，霸王龙打了个哈欠——排气阀泄压，喷了王姨一脸水蒸气。
王姨擦脸：“你这恐龙，素质不行。”
赵公子穿着保洁服，拿着拖把从医院里走出来。他拖得很认真，从左到右，一行压一行。拖到藏獒旁边的时候，藏獒站起来，把嘴里的高压水枪头吐在他脚边，然后趴回去。
赵公子看着水枪头，捡起来，擦干净，挂在墙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急刹停在医院门口。
苏瑶跌跌撞撞下车，怀里抱着一只浑身是血的狗。
不，不是狗。是狗的残骸。四条腿断了三条，尾巴只剩半截，腹部被剖开，里面的机械零件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电线和一块变形的电池。狗的头还完整，眼睛闭着，嘴角有干掉的血渍。
苏瑶跪在地上，把狗举到林北面前。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狗的血迹上。
“林北，这是你送我的那只狗……来福。”
林北记得。大学的时候，他在路边捡了一只土狗，黑色的，三个月大，瘸了一条腿。他把它治好，送给了苏瑶。苏瑶给它取名来福，每天遛它，给它买最好的狗粮。分手后，苏瑶带走了来福。
“今天我去宠物墓地看它，结果发现它的墓被掘了，零件全被拆走。我找了一圈，在一个黑市窝点找到它……求你救救它。”
林北接过狗。
狗的身体很轻，像一只空壳。他翻开狗的眼皮，瞳孔还有一点反射。心跳还有，很弱，像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
“零件被拆得不专业。”林北的声音很冷，“黑市的拧螺丝手法还不如铁柱。”
铁柱从医院里探出头——他在值夜班，刚睡醒，头发乱得像鸡窝：“师父你夸我？”
“没有。”林北抱着来福走进手术室，“我是说你是下限。”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灯亮了。
苏瑶蹲在门口，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赵公子放下拖把，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术室的门，一句话没说。
王姨走到苏瑶旁边，递给她一杯热茶。
霸王龙趴在医院门口，电子眼一眨一眨，像在放哨。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