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老推着轮椅来了。
轮椅是碳纤维的，德国进口，电机静音，轮胎防爆。但轮椅再好，上面坐着的人已经十五年没站起来过。
陈老头发全白，比三年前退休时老了不止十岁。他推着轮椅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王姨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他径直穿过候诊区，把轮椅停在手术台旁边。
“小北，我想让你给她装机械脊椎。”
林北正在给一只猫拆线。他剪断最后一针，把线头扔进锐器盒，摘下手套。
“让她重新站起来。”陈老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但我又怕……怕她不再是‘她’。”
轮椅上的女人抬起头。六十二岁，脸上有老年斑，手指关节变形，小腿肌肉已经完全萎缩。但她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床上躺了十五年的人。
“陈老师，我先看看片子。”林北接过CT袋。
片子插上观片灯。脊椎——如果还能叫脊椎的话——从胸12到腰3，四节椎体粉碎性骨折，脊髓横断，神经完全断裂。陈旧性损伤，至少十年以上。植入了两根钢钉，早就松动移位了，钉尖戳进椎体旁的软组织里，每次呼吸都会摩擦。
车祸？高空坠落？林北没问。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检测到人类脊椎毁灭性损伤。当前医学体系：不可修复。】【生物机械融合技术：适用。】【建议使用BMC-7型机械脊椎，配合纳米意识同步协议。】
林北盯着片子看了十秒。
“能修。”他说。
陈老的手抖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林北转过身，面对轮椅上的女人，“装了机械脊椎之后，你的腿会听机械系统的话，不是听你大脑的话。大脑发命令，机械脊椎执行，中间有零点几秒的延迟。你得适应。还有就是……”
他停了一下。
“意识同步的问题。机械脊椎有自己的底层操作系统，如果跟你的意识信号不同步，你会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医学上叫‘异己感’，严重的会导致人格解体。”
陈老妻子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小林，我宁愿当机器人，也不想当植物人。我在轮椅上坐了十五年，够了。”
系统面板再次弹窗：【人性测试任务：是否对陈老妻子实施生物机械融合手术？】【拒绝：系统降为Lv.1，所有高级功能锁定。】【接受：永久解锁生物机械融合技术，并获得完整版意识完整性保护协议。】
林北看完弹窗，关掉面板。
“需要签知情同意书。”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手写了三行字：一、这次手术从未在人类身上实施过。二、术后可能出现意识紊乱、人格改变、机械排异反应。三、我不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陈老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他妻子签字的时候也没抖。
林北把自己关进了手术室。
二十四小时。一箱矿泉水，三盒盒饭，五罐红牛。王姨从门缝里递进去，一句话没说。
他先花了六个小时拆解系统提供的BMC-7机械脊椎图纸。全息模型在空中旋转，两千三百个零件，每一颗螺丝的扭矩值都标在图上。他用悟性逆天硬啃，把每一个模块的原理都刻进脑子里。
又花了十二个小时写“意识完整性保护协议”。那是套纳米机器人程序，一共三千七百行，每一行都是一个同步协议——在大脑神经元和机械脊椎的芯片之间建立实时数据通道，确保意识、记忆、情感不被破坏，完整迁移。
最后六个小时，他把机械脊椎做出来了。
不是3D打印，不是CNC加工。他用的是宠物医院的设备——牙科打磨机、骨科电钻、微波消融仪。材料是从钱百万那批金条里提炼的黄金做导线，从废弃CT机上拆的钨管做骨架，从王姨的旧手机里拆的铜线圈做电磁驱动。
午夜零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林北站在门口，眼圈发黑，手指尖全是烧焦的焊锡味。他对着走廊喊了一声：“可以开始了。”
陈老推着妻子进来。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林北全程没坐下，没喝水，没上厕所。他用显微外科缝合线把机械脊椎的神经接口一根根接在陈老妻子的脊髓残端上，每接一根，系统面板上就亮起一个绿色的“已同步”。
最后一根接完，绿色的灯全亮。
“意识同步率99.8%。”系统提示音在大脑里响起，“意识完整性保护协议运行正常。”
林北缝合了最后一层皮肤，把引流管放好，贴上敷料。
“好了。”
陈老妻子还在麻醉中，呼吸均匀。心电监护上的曲线平稳地波动。
林北走出手术室，倒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闭眼。
五分钟后，王姨推醒他：“她醒了。”
陈老妻子睁开眼睛，先看天花板，再看自己的手。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食指弯曲，伸直。中指弯曲，伸直。五指一起张开，握住。
成功了。
林北扶她坐起来，双腿垂在床边。她的新脚趾——钛合金的——碰到了地砖。
“慢点。”
她下床。双腿发软，膝盖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林北一把扶住她的腰，把她稳住。她喘了口气，站直。又喘了口气，迈出第一步。
左脚。落地。
右脚。落地。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站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老冲过来要抱她。她下意识伸出双臂去接，机械臂——不对，那是她自己的臂，但力气已经不是原来的力气了——她稳稳地把陈老举过头顶，转了一圈。
陈老脸色发白，哇的一声吐了。
吐在地上的那滩东西差点溅到林北的鞋上。林北慌忙上前扶住：“慢、慢点！康复训练要循序渐进！”
陈老妻子赶紧放下陈老，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他擦嘴，一脸抱歉：“十五年没动，太激动了。”
陈老擦完嘴，笑着抱住她：“没事……值得。”
他转身抱住林北，哭中带笑，鼻涕蹭在林北的白大褂上：“你是这个时代的疯子，也是这个时代的天才。”
林北拍了拍他的背：“陈老师，先把你的鼻涕擦一下，这件白大褂王姨上周刚洗的。”
一周后。
微博热搜第一：#机械老婆力拔山兮#
照片里，陈老被他老婆用机械臂举着买菜，背景是菜市场的活禽区。塑料筐里有三只鸡，陈老悬浮在半空中，左手举着一把芹菜，右手比了个耶。
评论区炸了：“这才是爱情的力量。”“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林北医生还招患者吗？我先排个号。”“我也想被老婆举着去买菜，前提是我先得有个老婆。”
林北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来，红色边框闪得他眼睛疼。
【红色警报！】
【“净化之手”在暗网发起众筹，悬赏一亿要宿主头颅。当前筹款进度：47%。目标达成时间：预计72小时内。】
【同时，军方卫星检测到本医院地下三米处存在巨大热能反应。热源体积：约四米乘两米。功率输出：相当于一台F-16战斗机发动机。】
【推测：宿主正在地下空间组装大型机械载具。】
林北收起笑容，低头看向脚下的地砖。他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从地底传上来，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他的机械霸王龙。恐龙骨架模型是三个月前从隔壁倒闭的恐龙主题餐厅花三百块买来的，水泥做的，外面糊了一层玻璃钢。他在每个深夜把它拖进地下室，用电锯切开水泥外壳，把系统生成的机械图纸一张张贴在墙上，然后用金条熔出来的钛合金和钨钢，一截一截地替换掉水泥骨架。
现在，那只霸王龙已经装到了胸腔。
距离完工，还差一个脑袋和一条尾巴。
“被发现得有点早啊。”林北自言自语。
王姨探头：“什么？”
“没什么，王姨。这地砖该换了。”
王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瓷砖——没啥问题。“你眼睛是不是该去挂个号？”
林北没回答，站起来走向地下室入口。
与此同时，医院后巷。
穿灰色卫衣的赵公子蹲在垃圾桶旁边，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医院后门拍了一张，又对着监控探头的位置拍了一张，最后拍了一张消防通道的平面图——那图贴在墙上，风吹雨打已经泛黄，但字迹还看得清。
他把三张照片打包，用匿名聊天软件发给一个纯黑头像的账号。
“发过去了。后门没有锁，老式弹簧锁，一脚就能踹开。监控有两个死角，一个在消防通道拐角，一个在杂物间窗户下面。消防通道的图我发你了。”
对面秒回：“收到。三天后行动。尾款打你账上。”
赵公子删掉聊天记录，清空相册回收站，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疼。蹲太久了。
他走出后巷，拐上主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尾巴。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宠物医院的招牌。
灯还亮着。
林北大概又在画图。
赵公子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卡到账通知：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0元，余额100,018.50元。
他盯着那串零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了。
宠物医院地下室里，林北戴上电焊面罩，按下焊枪开关。
蓝色火焰照亮了整个空间——一具巨大的机械恐龙骨架站在他面前，胸口的动力核心正在预热，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他焊完最后一根肋骨的时候，焊枪没气了。他摘下面罩，看着眼前这具只差头颅和尾巴的钢铁巨兽，伸手拍了拍它的腿骨。
钛合金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
城市的另一边，赵公子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捏着那张黑色名片，翻来覆去地看。骷髅头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他把名片夹进手机壳背面，关了灯。
黑市中，一个帖子被置顶：“悬赏林北，死活不论，赏金一亿。行动代号：净化。”
帖子的阅读量正在以每分钟三百的速度增长。
王姨的宠物医院，灶台上炖着明天给大黄的骨头汤。
高压锅的限压阀噗噗地转着，蒸汽模糊了窗户。
天亮之前，一切都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