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班,机器声都像隔了层东西。杜师傅用脚尖碰了碰我鞋帮:“主任叫。”心猛地一提。推开办公室门,烟味混着日光灯的嗡嗡声。主任端着茶缸,杜师傅靠柜子站着,手指间转着烟。“老杜,你这徒弟,能独立了?”“基本规矩懂了,简单活儿能上手。”主任看我:“敢不敢自己干?”“敢。”“行。” 茶缸一放,“下班别走,街口老刘那儿,给你出徒。明天自己上 C620,干废了扣钱。”“谢谢主任!”退出来,走廊冰凉,我靠在墙上。心脏撞着肋骨。出徒了。能挣正经工钱了。下班铃炸响。我飞快地收拾,把工装最上面的扣子扣好。车间门口,主任换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淡绿色短袖背心,露着两条结实的胳膊,头发用梳子蘸水抿过,看着比在车间里松快些。杜师傅还是那身油污的工装,只是把袖子放了下来。李建勇、陈少华他们也都凑了过来。我们一伙人,跟着主任,朝厂外走去。刚出厂门,拐上那条通往街口的小路,主任别在腰间皮套里的 BB 机,就毫不客气地、尖锐地 “嘀嘀嘀、嘀嘀嘀” 响了起来。那声音在下班后略显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催命。他脚步立刻顿住,脸上那点因为做东请客而勉强维持的松弛,瞬间消失。眉头习惯性地、深深地皱了起来,形成一个熟悉的 “川” 字。他从腰间拔出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动作有点粗鲁。按亮,屏幕的蓝光在傍晚的昏暗中,冷冷地映亮了他的脸。只看了一眼,他嘴角就绷紧了,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他没有任何回电话的意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屏幕上的信息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啪” 的一声,有点重地将 BB 机塞回腰间皮套,还顺手按了一下,好像要把那催命的声音和它代表的麻烦一起摁死在里面。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 “老刘饭馆” 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背影看上去,有点像是在逃避什么。那串急促的、被强行掐灭的 “嘀嘀” 声,像一颗不祥的石子,投进了即将开始的 “出徒宴” 这片表面平静的水面,留下了一圈急速扩散的、看不见的涟漪。我们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的沉闷。很快就到了街对面的 “老刘饭馆”。馆子里人声嘈杂,周四和几个老师傅已经到了。我被让到杜师傅旁边坐下,手心湿漉漉的。油腻腻的墙角音响里,任贤齐那把带着哭腔的嗓子,正懒洋洋地唱着那年头烂大街的歌:“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歌声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冰镇的啤酒用绿色塑料筐拎上来,瓶身挂满水珠,摸上去扎手的凉。主任倒酒,泡沫溢出杯沿。他站起来,酒杯一举:“立峰出徒,按老规矩,贺一下!”“贺一下!”杯子碰得乱响。我赶紧起身,冰凉的酒杯差点脱手,学着样灌下去。又苦又冰,一股气直冲脑门,赶紧憋住。“小子不赖!”“以后是正经师傅了!”几句带着机油味的夸赞扔过来,我咧嘴笑,点头。杜师傅坐我旁边,默默喝了一口。音响里换到了下一首,还是《心太软》的副歌,“噢~算了吧~就这样忘了吧……” 一遍又一遍。热菜上了,红烧肘子油亮亮,木须肉金黄,锅包肉摞成小山。香气混着油烟直往鼻子里钻。我肚子不争气地叫,眼睛盯着那颤巍巍的肘子皮,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一桌,有鱼有肉有啤酒,得小一百块吧?赶上我两月工资了。等我也挣上钱…… 等我攒点钱,一定也带爸来下次馆子,不用多好,就点个肘子,让他也吃顿扎实的。刚拿起筷子,门帘 “哗啦” 一声被猛力撕开!主任媳妇冲了进来,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像头发怒的母豹子瞬间锁定了主任。满桌的笑语骤停。举杯的,夹菜的,动作全僵在半空。音响里的歌声还在不知趣地淌:“你无怨无悔地爱着那个人~”主任的脸 “唰” 地变成猪肝色。“周建国!你个死没良心的!” 她尖叫着扑上去,指甲带着风就朝主任脸上挠!她的手抓在主任那件淡绿色背心的肩膀和胸口位置,留下醒目的褶皱和抓痕。“家里水管爆了!厨房都淹了!传呼你八百遍!你死外边啦?!” 她的叫骂声瞬间压过了音乐。刺耳的抓挠声。主任脸上瞬间几道血印子。他仓皇后躲,羞怒交加:“你疯啦?!看看场合!”“场合?我让你场合!让你吃!” 女人又抓又打,眼泪横飞,“家都不要了!这日子不过了!”一桌人全傻了,低头看盘子,仿佛那是精密工件。李建勇嘴张着,陈少华快缩到桌底。我筷子 “啪嗒” 掉在醋碟里,溅起的醋滴在手背上,冰凉。歌声在这片混乱中显得微弱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杂音。主任被她撕扯着,在这么多手下面前,体面被剥得干干净净。他气得浑身乱抖,目光仓皇扫过,扫过杜师傅沉默的脸,扫过众人躲闪的眼,最后,猛地钉在我脸上 —— 这个今天名义上的 “主角”,这个吓呆的学徒。那眼神里是难堪,是暴怒,是走投无路时抓救命稻草的疯狂。他猛力甩开媳妇,一步跨到我面前,那只粗糙带血痕的大手,用尽全力,重重拍在我右肩上!“啪!”我猝不及防,半边身子一沉,肩膀骨头像被砸了一锤,疼得钻心。他红着眼,吼着,对他媳妇,也对所有人:“哭什么哭!看看!这是我侄儿!李立峰!他今儿出徒!我这个当叔的请侄儿、请师傅们吃饭,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侄儿”。“叔”。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进我耳朵。刚才那点 “出徒” 的滚烫,瞬间被烫灭了,只剩一片冰凉的麻木和更深的羞耻。肩膀上的手掌,沉得像山,压得我喘不过气,也把我心里那点关于肘子和父亲的念头,碾得粉碎。全桌死寂。只有墙角音响,不合时宜地、清晰地唱着:“傻傻等待,他也不会回来,你总该为自己想想未来……” 歌词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这片尴尬的寂静里。他媳妇也愣了,手松了松,挂着泪看我。主任喘着粗气,那只手死死按着我,像把他所有的狼狈和重量都压在我这块新出炉的 “独立” 骨架上。他逼视着我:“立峰,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所有目光砸过来。杜师傅抬眼看我,眼神深不见底。周四别过脸。我张着嘴,喉咙被那口冰啤酒和眼前的荒诞堵死了。肩膀上的手掌,滚烫,不容反抗。我知道,点这个头,这场闹剧就能收场,主任能找回最后一点脸面。我也知道,点这个头,我就当众认下了这个我曾觉得羞耻的 “叔侄” 名分,用我的 “出徒”,给他垫了台阶。时间凝固。冷汗湿透背心。我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是…… 婶子。主任…… 是跟我说,出徒,吃个饭……”女人看看我们,怒气未消,但多了困惑。她松了手。主任肩膀一松,手劲缓了些,但没拿开。“听见没?回家去!我一会儿回!”女人抹泪,狠狠瞪他一眼,掀帘走了。门帘落下。馆子里剩下沉重的寂静,比刚才更压人。酒菜像祭品。没人动,没人说话。只有那歌声,在突兀地继续:“喔~算了吧~就这样忘了吧~该放就放~再想也没有用……” 甜腻又悲伤的调子,衬得满桌的沉默咀嚼,像一场集体失语的滑稽戏。主任的手终于拿开。他坐回去,不看任何人,端起那杯温了的啤酒,一口灌下,杯子顿在桌上,闷响。“吃。”大家才活过来,沉默地伸筷子。我也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早掉进醋里的肘子皮,塞进嘴里。又凉又腻,酸得倒牙。什么出徒的喜悦,早没了踪影。杜师傅拿过酒瓶,给自己倒满,然后,破天荒地,朝我举了举杯,什么也没说,独自干了。我也端起我那杯。啤酒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泛着苦涩的泡沫。我看着杯里晃动的灯影,一仰头,灌了下去。从喉咙到胃,一路冰凉。散场时,天已黑透。街灯昏黄。我和李建勇他们在饭馆门口分开,独自朝厂里走去。走到门口,那歌声还从身后饭馆里黏糊糊地飘出来:“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左肩被杜师傅拍过的地方(学卡尺时),右肩被主任砸过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重的烙印。风吹过来,有些凉。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沾着洗不掉油渍的工装。从进厂到现在,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所有的钱,都掰着花,算着给家里。等下个月发了工资…… 等我真正拿到独立操作的工钱,我一定…… 高低给自己买一件。不是工装,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新衣服。哪怕就一件。歌声终于被关在门后,断在风里。我走进厂门,朝着黑洞洞的车间和宿舍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