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炷香时间!”
周正没有给林晚照反驳的余地,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砸进冰冷的空气里。
“硬抗是下策,它们‘执念’太深,你的阵即便能挡住一时,煞气冲撞之下,村子地脉受损,后患无穷。爷爷笔记里提过‘古道送葬,身死魂执’,它们不是来索命,是‘走’回某个地方去!刘瞎子也说,它们要‘回营’!”
他猛地指向那几乎要贴到村口屋檐下的、无声涌动的灰蒙死气:“你看它们的‘路’!那不是随意的推进,是沿着固定轨迹!它们有‘目的地’!强行阻拦,只会让这执念化为更狂暴的冲撞!”
林晚照眼神锐利如刀,显然在急速权衡。
她瞥了一眼手中已然准备就绪的铜镜骨钉,又看向周正。
他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以及手中那枚青铜秤砣——此刻,那古朴的器物正与远处滔天煞气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秤杆上黯淡的纹路竟在煞气刺激下微微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平和感,与那毁灭性的军煞格格不入,却又隐隐相抗。
“路祭?”林晚照吐出两个字,眉头紧蹙,“安抚军魂?周正,这不是一两个游魂野鬼!这是凝聚了不知多少战意和怨毒的军煞!拿什么祭?拿全村人的命去赌吗?”
“拿规矩,拿尊重,拿它们可能还残留的一点‘理’!”周正斩钉截铁,“它们走过的地方,草木枯死,牲畜暴毙,但你看,它们没有主动冲撞房屋,没有散开扑杀活人!它们只是在‘行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纪律,哪怕变成了鬼!对这样的‘兵’,讲道理或许比动手更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打谷场上那些面无人色的村民:“林姑娘,你的阵是后手,是保险。但先让我试试,用守村人的方式。”
林晚照死死盯着他,又看向那已然清晰可见、仿佛黑色潮水般漫过最后一片田野的阴兵前锋。
刺骨的寒意已经让打谷场边缘的几个村民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牙关撞击声咯咯作响。
时间,确实不多了。
“……一炷香。”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手指从骨钉上略微松开,但全身肌肉依旧紧绷,“我的阵随时能启动。若你的‘道理’讲不通,或者有什么变故,我不会等你。”
“够了。”
周正不再多言,猛地转身,面向惊惶的村民。
他举起手中业秤,提高声音,那声音在越来越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幻听中,显得异常沉稳:“赵铁柱!”
“在……在!”赵铁柱一个激灵,连滚爬过来。
“立刻带人,去各家收集白布、香烛、纸钱!有多少要多少!再取些干净的米粮和清水!快!”
“白、白布?香烛?”赵铁柱懵了,看着后山方向那几乎压到头顶的恐怖黑气,“正哥,这、这有啥用……”
“路祭!犒军!”周正厉声道,“不想死的就照做!祖宗传下的法子!”
“守村人”的身份和此刻不容置疑的语气起了作用。
赵铁柱一咬牙,对着身后几个同样吓傻了的青壮年吼道:“听见没!快去!按正哥说的办!”
几个汉子如梦初醒,连滚爬下高地,冲向黑暗死寂的村子。
很快,零星的灯火在恐惧中颤抖着亮起,又迅速熄灭,但人影晃动,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喘息。
周正又看向缩在角落的刘瞎子:“刘伯!你刚才说的‘古道’、‘回营’,还有什么讲究?关于祭祀的,哪怕只是老话、传言,都说出来!”
刘瞎子浑身抖得厉害,那双白翳蒙蒙的眼睛“望”着周正,嘴唇哆嗦着:“犒……犒军……老辈人说过……兵过如蝗,但……但如果是‘自家’的兵败了,冤死了……路过家门口,得……得摆路祭……白布是孝,是……是告诉他们,家里人没忘……香烛引路,米粮是心意,清水是……是洗征尘……他们……他们或许就……就不闹了……”
说话间,赵铁柱几人已经抱着、扛着各种东西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白布是撕开的床单和孝布,香烛是过年祭祖剩下的,纸钱粗糙发黄,米粮只有小半碗,清水也盛在破了口的粗陶碗里。
东西简陋寒酸得可怜。
“够了。”周正没有丝毫犹豫,指挥他们就在高地之下、通往村内主路的岔口处,用两根挑起的竹竿将白布扯开,权作幡帐。
香烛插在泥土里点燃,微弱的火苗在阴寒的煞风中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纸钱堆在一边,米粮清水置于破碗,摆在最前。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可笑的“路祭坛”,在滔天阴煞压境的背景下,仓促立起。
周正走下高地,独自站在这简陋祭坛之前,背对着身后所有活人,面向那已然不足百米、沉默碾来的死亡军阵。
阴风呼啸,带着刺入骨髓的寒意和浓重的铁锈血腥味。
那“嚓……嚓……嚓……”的金铁幻听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生锈的锉刀在刮擦灵魂的鼓膜。
灰蒙蒙的死气已经漫到脚前,祭坛上香烛的火苗猛地一矮,缩成豆大的一点蓝焰。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手中的业秤。
不再去想攻击,不再去想防御。
他回忆起爷爷抚摸这片土地时眼中的温和,回忆起幼时在田埂上奔跑感受到的大地的坚实,回忆起守村人职责中那份与村落生死相连的牵绊。
一丝微弱却纯粹的意念,从他心底升起:此地有主,世代生息。
吾乃守村,护佑一方。
过往将士,忠勇可悯。
今设薄祭,聊表寸心。
前路已明,可安汝心……
这意念,连同守村人身份与周家村土地产生的那丝微弱联系,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注入业秤。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远古的颤鸣,从掌心传来。
业秤秤杆上,那些因之前消耗而黯淡的金色纹路,在这股独特意念与前方滔天煞气的双重刺激下,竟真的缓缓亮起。
不是璀璨的金光,而是一种平和、中正、带着土地气息的淡金色微光,形成一圈稀薄却坚韧的光晕,将他和身后简陋的祭坛笼罩进去。
光晕范围极小,却在这充斥着死寂、阴寒和狂暴煞气的环境中,如同狂风巨浪里一盏温暖而固执的孤灯。
同时,周正开口,高声诵读。
声音起初有些干涩,随即越来越稳,混合着从爷爷笔记残页中拼凑出的、语义不全但韵律古老的祷文: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刃,惟魂是索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征途漫漫,今当止歇……故乡已近,可安汝魄……”
祷文古老残缺,意义并不完全连贯,但那哀悼、敬意与指引的韵律,却在他沉声的诵念中,与业秤散发的淡金光晕、与袅袅升起又迅速被阴风吹散的香火气息、与那泼洒出去的清水和米粮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微弱却真实的“场”。
就在这一刻,阴兵军阵最前沿那模糊扭曲的身影,踏入了村口五十米范围。
“轰——”
并非真实声响,而是意识层面的剧烈冲击。
难以形容的阴寒煞气如同冰河决堤,轰然撞来。
远处高地上的村民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几个体弱的直接瘫软在地。
林晚照手指猛地扣紧了骨钉,指节发白,眼神死死锁定周正的背影和那淡金色的光晕,体内力量已然提至巅峰,准备随时发动。
然而,预想中光晕破碎、人仰马翻的场景并未发生。
那狂暴推进、带着碾碎一切意志的灰黑色煞气潮汐,在接触到淡金光晕、祭祀烟火以及周正那带着土地认可的安抚意念时,猛地一滞!
不是被阻挡,而是像汹涌的洪流,突然撞上了一块并非坚硬、却充满奇异包容力的海绵,又像是一支严格遵循命令行军的铁流,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在预案中的、带着奇异“许可”意味的路标。
整个军阵最前方的模糊身影,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和……“困惑”。
他们依旧面朝前方,空洞眼眶里的幽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军阵中,一个骑着模糊战马、身形格外凝实、头盔下似有两点稳定幽火剧烈跳动的将军虚影,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动作僵硬而沉重,仿佛带动着整片天地的重量。
它的“视线”,穿透了数十米的距离,穿透了淡金色的业秤光晕,落在了周正身上,落在了他手中那枚微微震颤的青铜业秤上。
那目光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只有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死寂与战意。
然而,就在与周正目光接触的刹那,周正浑身剧震,怀中业秤猛地一烫!
一道极其微弱、破碎、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碎片,沿着那道无形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钢针,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旗……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