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摩擦声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庞大、更沉闷的声响淹没了。
“隆……隆……隆……”
那声音不再是从后山岩层深处透出,而是贴着地皮,碾过田野、沟壑、荒草,如同无数沉重的石磙,朝着村子的方向,蛮横而整齐地滚来。
怀里的业秤不再是轻微的悸动,而是剧烈地、持续地撞击着他的胸口,像一颗狂乱的心脏,传递出冰针扎刺般密集的警示。
“正哥!正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赵铁柱,民兵队长手下那个最壮实的汉子,此刻却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巷子另一头冲过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没了半点血色。
他扑到周正面前,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后山方向。
“后山…后山那黑雾…漫下来了!放羊的老刘头…他…他没躲得及,刚才远远看见…雾里头…影影绰绰全是人影子!穿着…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没有脚步声…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可所过之处,草…草全枯了!像被火燎过,又像被抽干了,一下子全蔫了!”他语无伦次,眼球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凸出,“队长让我来报信…让…让守村人拿主意!”
他话音未落,村子东北角猛地爆发出几声凄厉到变调的鸡鸣犬吠,但那声音只挣扎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齐刷刷地中断了。
紧接着,西南边也传来类似的、戛然而止的牲畜哀鸣。
短短几息之间,村子里所有残余的活物声响,彻底消失。
死寂。
一种比喧哗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下来。
然后,周正看见了。
不是用业力视觉,而是用肉眼。
一种灰蒙蒙的、带着透骨阴寒的“气”,如同涨潮时的海水,从后山方向,漫过收割后裸露的田埂,越过干涸的沟渠,无声无息地、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村子最外缘的土坯房侵蚀而来。
那“气”所过之处,地面上的尘埃似乎都停止了飘浮,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走!”周正不再犹豫,对赵铁柱低喝一声,拔腿就朝着村口那个用来晾晒粮食的打谷场高地冲去。
那里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
林晚照一言不发,提着她那沉甸甸的布包,身影如一道轻烟,紧紧跟在他身侧。
打谷场上,已经零星聚着几个胆子大、被异常惊醒的村民,此刻全都挤在石磙和残破的农具后面,面无人色地望着后山。
周正冲到高地边缘,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尘土和越来越浓重铁锈腥气的冰凉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业力视觉,全力开启。
世界瞬间褪去色彩与实体,化作无数交织的“线”与流动的“气”。
而就在后山那蜿蜒曲折、早已被荒草掩埋的所谓“古道”之上,一股浓烈到无法形容的煞气,正缓缓移动。
那不是雾。
那是由无数粘稠、扭曲、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近黑业力凝聚成的“潮汐”。
铁锈般的猩红是滔天的杀孽与战意,死寂的漆黑是凝固的怨恨与绝望,两者混杂,翻滚,形成一片缓慢移动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山峦。
在这片业力的“山峦”之中,影影绰绰,是无数排列成行、队列森严的模糊身影。
他们身着样式古旧、残缺不全的铠甲,手持锈迹斑斑或干脆只剩半截的兵器。
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厚重的尘埃之下,只有空洞的眼眶位置,偶尔闪过一点针尖大小的、冰冷死寂的幽光。
他们迈步。步伐僵硬,却又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整齐划一的韵律。
“嚓……嚓……嚓……”
并非真实的脚步声,而是残破的金属甲片摩擦、锈蚀的兵器偶尔碰撞,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金铁幻听,冰冷、刺耳,碾压着神经。
没有活物的气息,没有魂灵的波动,甚至没有明确的恶意。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点的、冰冷的“前进”执念,如同设定好的机括,驱动着这支沉默的死亡军队,沿着那条被遗忘的“古道”,坚定不移地,朝着山下,朝着村庄的方向,推进。
“古道…是那条送葬的古道啊……”刘瞎子不知何时也摸上了高地,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干瘪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反复念叨着老辈子传下的、语焉不详的谶言,“它们…它们这是要回营…要回营啊…拦不得…活人拦不住的……”
“周正!”林晚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急又快,压过了那令人牙酸的幻听。
她已经蹲在地上,快速从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面边缘被摩挲得发黑、镜面却异常光洁的古朴铜镜;三枚非金非玉、上面刻满细密扭曲符文的惨白骨钉;还有一卷颜色暗沉如陈年血痂、触手冰凉滑腻的皮质卷轴。
“没时间犹豫了!它们行进的‘路’正在与现实重叠,看这速度,最多一刻钟,前锋就会撞上村子最外围的房屋!引煞阵现在布,还来得及!需要你帮我稳住村民,别让他们乱跑,干扰我定位阵眼!”
她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宛如实质的恐怖黑红军阵,也映着周正凝重的脸。
“代价我清楚,但总比全村人的阳气被这军煞一冲,死伤惨重强!”
周正没有立刻回应林晚照。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碾压而来的死亡队列,手中的业秤滚烫,持续不断地向他反馈着复杂的信息。
这些军魂的煞气性质极其特殊,磅礴的杀孽之下,竟隐隐纠缠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甚至还有…一丝早已扭曲变质、却依然顽固存在的“忠诚”?
强行对抗?
业秤给出的预警是剧烈的反噬,后果难料。
超度?
如此规模、如此凝练的集体军煞,绝非眼下这点微末功德能够撼动。
爷爷杂记里那些零碎的、当时无法理解的字眼,此刻疯狂地涌上心头:“古道送葬”、“身死魂执”、“归乡路远”、“当受路祭”……
刘瞎子那带着颤音的呓语——“要回营”——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猛地击中了他。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在刹那间贯通了许多关节的念头,骤然清晰。
周正猛地转过头,看向几乎要动手激活铜镜的林晚照,语速快得像迸溅的火星,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暂缓你的阵!给我一炷香时间!”